次日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沈莫北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丁秋楠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护着什么。
沈致远的小床在墙角，被子又被踢掉了一半，露出两只光溜溜的脚丫子，冻得微微发红。
他轻轻地把丁秋楠的手从胳膊上拿开，塞回被子里，然后起身披上棉袄，走到院子里。
十一月底的燕京，凌晨的风已经带着刀子般的锋利，枯丝瓜藤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墙头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冷幽幽的银光。他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然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严世铎的案子结了之后，他反而睡得更少了。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严世铎最后说的那些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过是个打前站的。”
“他们会找下一个严世铎，再下一个。”
“风终究会来的。”
沈莫北把烟头碾灭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抬头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他知道风会来——不仅会来，而且会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猛烈。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将彻底改变这个国家的面貌，无数人会倒下，无数家庭会被撕裂，而他站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改变历史的进程，他做不到。
但他可以做到另一件事——在那场风暴到来之前，把他能护住的人一个一个地护在身后。
严世铎的案子给他敲了一记警钟。这场风暴不是凭空而来的，它在到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在布局、在试探、在往各个关键位置上安插棋子。
严世铎不过是这些人中的一员，而他背后那些真正掌控局面的人，此刻正藏在水面之下，静静地等着时机的到来。
他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把自己的阵地筑得足够坚固。
轧钢厂是他的根基。
这不是一句空话，轧钢厂有杜子腾，有陆建川，有张建国，有周世昌，有刘永强——这些人不是他的下属，是他的兄弟，是在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他们之所以能扳倒严世铎，靠的不是他沈莫北一个人的本事，而是这群人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没有退缩。
但这还不够。
风暴到来的时候，光守住轧钢厂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广的布局，更深的根基，更多的、像杜子腾陆建川这样能在关键时刻扛得住的人。
吃完早饭，沈莫北骑上车去了部里。
办公室的门刚推开，王刚后脚就跟了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豆汁，嘴里还叼着两根油条，用胳膊肘把门带上之后，把豆汁往桌上一搁，油条掰成两截递了一截过来。
“沈局，您昨晚又没睡好？”王刚咬了口油条，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目光在沈莫北脸上扫了一圈，“眼睛红的，跟熬了一宿似的。”
“睡了，醒得早。”沈莫北接过油条咬了一口，端起豆汁喝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你今天跑一趟轧钢厂，找杜子腾，让他把保卫处近五年的人事档案整理出来，我要看。”
王刚嚼油条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豆汁碗，看着沈莫北。“沈局，严世铎的案子都结了，轧钢厂那边也稳定了，您怎么还调档案？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莫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半根油条在豆汁里蘸了蘸，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槐树的枝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光秃秃的，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严世铎在轧钢厂安插人手，靠的是什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才说出口的。
“靠的是顾长河配合，靠的是方为忠这种棋子。”王刚说。
“对。但你想过没有——方为忠为什么能被安插进来？保卫处的人事任免程序里，哪一环出了漏洞，能让一个不会用灭火器的人当上后勤科长？”
王刚愣了一下，端起豆汁喝了一口，没说话。
“是程序本身的问题。”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打着拍子，“人事任免的程序不够严密，给了外人钻空子的机会。严世铎能塞一个方为忠进来，他背后的人就能塞第二个、第三个，风暴来的时候，这些人就是定时炸弹——你以为他们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其实他们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道命令，然后从内部把你的防线撕开。”
王刚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放下豆汁碗，用袖子抹了抹嘴，往前探了探身子：“您的意思是，要在人事档案里找出那些隐藏的问题？”
“不只是找问题。”沈莫北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这些天来他所有的思考，“我要把轧钢厂保卫系统的人事任免程序重新梳理一遍——从提名、考核、政审、公示到正式任命，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明确的规范和责任人，你让他把这些材料全部整理出来，我要一份一份地看。”
他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上的一行字上停住了。
“不光看现在的人，还要看进来的人——以后每一个新进保卫系统的人，都必须经过三道审核：业务考核、政治审查、民意测评。业务考核看本事，政治审查看立场，民意测评看人品。三道审核全部通过，才能进入公示程序，公示期不少于五天，期间接受全厂职工监督举报，这样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王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闪过一丝疑虑：“沈局，这个制度要是推行下去，会不会有人说您在搞‘独立王国’？毕竟人事权是最敏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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