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命令在叶塞尼亚人的阵线中传递开去,像水波从一块被扔进了池塘的石头的落点向外扩散。走廊里的枪声渐渐稀了,不是停了,是从激烈的对射变成了零星的、试探性的还击。有人在喊“停止推进”和“守住现有阵地”,有人在喊“退回来”和“不要冒进”,有人在喊一个人名,喊了好几遍,远处终于有一个人应了一声,声音从好几条走廊之外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被。进攻的浪头在撞上希斯顿人的防线之后没有再涌上去,而是退了回来,退回了一个个被他们控制住的房间、通道口和楼梯间,像潮水在涨到了最高点之后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退却。士兵们从走廊的前沿撤下来,蹲在拐角后面、门框侧面、翻倒的桌椅后面,枪口仍然朝着希斯顿人可能过来的方向,但身体是往后靠的,重心是向后的,姿态从往前压变成了守。
仓库里的搬运没有停,反而更快了。拉斐尔下达了新的命令,要求在天黑之前把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全部转运到溶洞里,再从溶洞运到海滩上的临时集结点。炽流金的能源罐被一罐一罐地搬走了,弹药箱一箱一箱地消失了,仓库的货架一排一排地空了出来,露出货架后面灰白色的墙壁和墙壁上那些被遗忘多年的、落满了灰的旧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俄文字母的形状。整个仓库像一个正在被从内部掏空的果实,外壳还在,里面的瓤在一勺一勺地被挖走,剩下的空间越来越大,回声越来越响,空气越来越空。
拉斐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仓库角落的一根柱子旁边。柱子上挂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箱子,箱子的门微微敞开着,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电线和几个老旧的开关。他伸手在那些开关上摸了一下,找到了其中一个——一个黑色的、比其他开关大一圈的、手柄上缠着一圈已经褪了色的红色胶布的开关。他抓住手柄,用力往上一推。头顶的广播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的啸叫,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尖叫,然后是一阵沙沙的白噪音,像收音机没有调到正确频率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涌来,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着,嗡嗡地响。
拉斐尔松开手柄,退了一步,抬头看着头顶上那个灰白色的、布满了灰尘的喇叭口。那个喇叭挂在一根生锈的铁链上,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房顶的钢梁上,喇叭口的朝向微微偏了,不是对着正下方的,而是对着仓库大门的那个方向。他没有去调整。他站在喇叭下方,双手插在腰上,头微微仰着,喉咙清了两下,很轻,但他清喉咙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整座堡垒。
“希斯顿帝国的进攻部队,你们好。我是叶塞尼亚第八十四步兵旅——不,现在应该叫第八十四步兵残旅了——代理指挥官拉斐尔。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和你们打招呼,我知道你们现在正在走廊里、楼梯间、通风管道口端着枪对着我的人,我的人也在对着你们。这个局面不是我想要的,我相信也不是你们想要的。所以我希望,我们可以暂时不要让它变得更糟。”
他停了一下。喇叭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呼吸声,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在每一个蹲在掩体后面的希斯顿士兵的耳边,那阵呼吸声清晰得像有人站在他们身后。
“我不是来占领这座堡垒的。我没有那个兵力,也没有那个时间。我只是来带走一些属于我的东西——我的士兵,我的装备,我的物资。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叶塞尼亚的,现在我只是把它们拿回来。我已经抓了你们的几百名后勤人员和医护人员。他们现在很安全,没有人受伤,没有人受到虐待,他们被关在几个房间里,有吃有喝,有人照顾。我对他们没有恶意,我只是需要他们暂时留在我这里,当一个保证。”
康斯坦丁从弹药箱上站了起来,走到拉斐尔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了。打火机的火苗在喇叭的啸叫声中晃了一下,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团灰白色的、久久不散的云。
“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试图强攻我们控制住的区域,不要试图从我们意想不到的通道摸进来,不要做任何会让局势失控的事情。你们的人在我手里,我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你们的一个冒失的决定而受到伤害。同样的,我也不希望我的人因为你们的疯狂反扑而白白送命。我们各退一步,各做各的事。我搬我的东西,你们守在你们的位置上,大家相安无事。等我搬完了,我会把这些人都放了,然后带着我的人离开。到时候你们可以追,可以打,可以在背后朝我开枪,那是你们的事,我都接着。但不是现在。现在,给我一点时间。”
拉斐尔松开了广播的开关,喇叭里的啸叫声戛然而止,像一把刀被猛地切断了。仓库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炽流金能源罐在推车上被推走时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能听到弹药箱被堆叠在一起时木头与木头碰撞的闷响,能听到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枪响,在空旷的建筑物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撕一块布。
康斯坦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烟灰掉在了地上。“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拉斐尔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不是一个得意的笑,也不是一个释然的笑,那种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点点自嘲,有一点点“我只能这样了”的认命,还有一点点“但至少我还有这个办法”的庆幸。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挂在嘴角上的、像晨雾一样淡的弯度。“不是答不答应的问题。是他们敢不敢赌的问题。”
走廊那头,希斯顿人的阵线上,枪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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