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外，晨光已将整片山峦染透。远山的轮廓在淡金色的天光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幅被人缓缓拉开的巨幅画卷，每一笔都是苍翠，每一抹都是澄明。
山涧里的雾气已散尽了，只剩下几缕极淡极淡的白练缠绕在半山腰，像是山的呼吸，轻柔而绵长。
莎丽坐在石阶上，紫云剑横放于膝，剑鞘上的铜扣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下垂着，像是把一件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肩上卸了下来，搁在了脚边的石板地上。
她的脸上泪痕已干，眼眶却还是红的，眼角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湿润，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山，看着那些被晨光一层一层点亮的山脊线，像是在那些起起伏伏的线条里寻找一个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的答案。
门内没有任何声响。她没有去催他，因为她知道，此刻他心里的那场海啸，才刚刚开始。
山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溪水的凉意，拂过她的面颊，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自己的眼角，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润。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沾着一滴她没有察觉的泪。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座山。
不是苍梧山，不是袁家界，不是黑虎崖。是赤焰山。
那座山的名字从她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像是有人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把一段被封存了太久的记忆从最深最暗的角落里震了出来，碎片似的，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眼前。
赤焰山下。漫山遍野的红叶像火烧的一样，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种近乎妖异的赤红色。山腰上有一处隐蔽的石洞，洞壁上终年渗着温热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熬煮的苦香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她躺在石洞最里面的一张草席上，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又勉强拼起来，每呼吸一次都有灼热的痛感从骨髓深处往外渗。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粘在脸颊上，一缕一缕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在生孩子。
那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彼时他们刚摆脱追杀来到这里，她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而他的父亲——她侧过头，透过石洞口跳动的火光，看到洞外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站得笔直，背对着洞口，像是在为她站岗，又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冲进来。
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她太熟悉那个背影了，哪怕隔着火光，隔着石壁，隔着产痛的迷雾，她也认得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她的嗓子太哑了，哑到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只在心里喊了一声——黑小虎。
然后是无边的剧痛，是天旋地转，是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说话、不停地把一块拧干的湿布按在她的额头上。她听到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女声在说话，那个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母亲的手掌，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用力，再用力一点，快了，快了。”
那个声音和赤焰山的名字一起刻进了她的记忆里，她记得那是明教六长老，药芍姑姑。
后来，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轻得像一只小猫在叫，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她想伸出手去抱，可她的手臂太沉了，沉得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团被旧布裹着的小小身影，在药芍姑姑的怀里蠕动。她想看清楚孩子的脸，可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了，眼皮重得像两扇石门，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带他走。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少主，你——”
“我说，带他走。”
他恢复了记忆，但关于她和孩子的事情，他全然不知。
那时的记忆断了，是因为之前地雷阵的旧伤再次复发。
忘记了她和孩子。
她不敢说，怕触动他的经脉，怕他走火入魔。
然后她就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一个猎户家里。
药芍姑姑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看到她睁开眼，药芍姑姑的脸上浮起一个慈祥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她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她抓住药芍姑姑的袖子问孩子在哪里，药芍姑姑拍拍她的手背，只说了四个字——“他很安全。”
她没有问更多。因为她信药芍姑姑。明教六长老药芍，魔教覆灭之后隐退山林，是黑小虎的母亲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把孩子托付给她，不会有错。
再后来，她从旁人的口中零碎地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消息。
药芍姑姑带着孩子去了一个叫梨泉山庄的地方，那是武陵山脉深处的一座隐秘庄园，庄主是药芍姑姑的故交，与世无争，江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
孩子在那里平安无事，一直被当作药芍姑姑捡来的遗孤抚养。
她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黑小虎。
不是不想。是不敢。
当初情况紧急，她在昆仑山洞内给他下忘尘散是为了救他。
可忘尘散让他忘记的不只是伤痛，还有那段他们共同拥有的、最珍贵的记忆。
他忘了归墟境的生死相托，忘了赤焰山洞外那个背对洞口站了整整一夜的背影——忘了那个孩子。
等她终于找到机会想把一切和盘托出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
七剑和明教的宿仇，跳跳被囚的黑虎崖，九皋重伤的袁家界，无常的敌意和防备，他口口声声说的那些绝情话。
每一次她鼓起勇气想开口，总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勇气打碎——或是一句冷冰冰的“本少主”，或是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或是又一个来不及处理的危机。
她怕。她怕告诉他之后，他会更痛苦。他会恨自己忘了她，忘了孩子，忘了那些本不该被遗忘的事情。他会恨自己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没有陪在她身边。
他已经被恨填满了——恨跳跳，恨七剑，恨这个对他步步紧逼的江湖——她怎么忍心再给他添上一份恨自己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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