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沉默不言，只是望着趴在地上玩耍的孩童。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冲天辫，正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浑然不知有人在看他。
卢俊义望了很久，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停了又停。
时间过得太快了，看似无形，却每一刀都能让人留下印记，有些印记留在脸上，有些印记留在心中。
故人凋零，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已不同。
人生一辈子，到底所求为何？
功名利禄，到头来，似乎又是镜花水月？
入世难，可是做黄老，终究又是奢望。
过了好一会，卢俊义感慨道：“昔年，我看过郭子仪的一段故事。
他做大官以及爵位赏赐的时候，特意修建一处大宅院，当时过来巡查的时候，看到一处地方修筑的不满意，就告诉工匠道，你要按照百年的标准做，这以后是我的家宅。”
燕青抬头，好奇问道：“然后呢？”
“那匠人抬头说，他们几代修筑了太多豪宅，从不曾见过一个豪宅可以住上百年的同个家族的人。
还说修的太好，终究会便宜旁人。”
“这个匠人真的是大胆呢。”燕青感慨说道。
敢当面跟位极人臣的郭子仪说这种话，不是活腻了，就是看透了。
“郭子仪先是大怒，下意识认为对方是诅咒，可是仔细一想，赫然就明白了。
王朝不过两百年，短的甚至百年都不到，何况是一个家族呢？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多少世家大族起起落落，多少王府侯府换了主人。
所以，他反而也不怎么在意了。
很多时候，人都觉得一切都会长久，可是最终都会发现，那都是一厢情愿，等自己死了，后代也许很快就衰落，纵然不衰落，能够昌盛数百年的，那也是凤毛麟角，极为稀少。”
卢俊义说到这里，顿了顿，望着那扇斑驳的黑漆大门，缓缓道：“后面郭子仪死了，大唐也不过是撑了百年多而已，可是家宅又如何？
后面又有谁知道呢？
那宅子现在还在不在，在谁手里，没人说得清。”
燕青浑身一震，情不自禁看向熟悉而又陌生的家宅。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大名府时，这座宅子里是何等的热闹。
卢俊义那时是大名府首富，卢家的大名在河北无人不知。
每日里宾客盈门，正厅里摆着流水席，管家李固忙前忙后，夫人贾氏坐在后院的花厅里，丫鬟们穿红戴绿，府里府外都是一派富贵气象。
如今呢，李固死了，贾氏也死了，卢家的家产早就充了公，这座宅子也换了主人，住进来的是根本不认识的人家。
正厅里那些名贵家具不知去了哪里，后院的花厅怕是早就改成了柴房。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了。”燕青低声道。
“这里不是我们的家了。你以为是你的，很多时候，从不曾属于过我们。”卢俊义说了这句话，转过身不再去看。
他转过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风，将脚下的几片枯叶卷了起来。
那里是他的老宅不假。
可是，那里有他最美好和最糟糕的回忆。李固和妻子……他们……他前面几十年，可谓顺利至极，家财万贯，枪棒无双，大名府里谁不尊他一声卢员外。
后面几年，因为奸夫淫妇，弄得他差点都丢了性命。
被诬陷下狱，差点被人害死。若不是王伦哥哥……不，是官家的救命之恩，他卢俊义早就死了。
人生啊。
卢俊义感慨了一句，不再去想。
既然家宅有人住了，那就是别人的了。
那些孩童在门口玩得那么开心，那个妇人倚在门框上笑得那么舒心，那个扛锄头的汉子走得那么踏实。
这座宅子，对他们来说，就是家。
他卢俊义何必去抢。
人很多时候都觉得，这是我的，那个是我的。
其实，很多时候，那都是你觉得而已。
你只是暂时拥有而已，最终都会失去。
家宅也好，财富也好，名声也好，功业也好，没有哪一样是真正属于一个人的。
这么一想之后，卢俊义感觉浑身一轻。
长久积累的压抑和愤懑，好似都因为这一家子的存在，瞬间烟消云散了。
那口堵在胸口多年的浊气，吐了出去，整个人都松快了。
当初在大名府，那些熟悉的官员、衙役，这一次来，很多人都不在了。
不知道去了哪里，也可能是死了吧。
金兵入寇时杀了一批，改朝换代时又换了一批，如今走在大名府的街上，能认出来的面孔已经不多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回故地，睹物思人，该放下的，终究要放下。
该往前走的，终究要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扇门，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城外的方向。
那里，先锋军的营寨正升着炊烟，十万大军即将抵达，北伐的号角马上就要吹响。
他卢俊义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当卢俊义阔步而出，出了城外。
他站在城外，看着连绵的营帐，看着那些熟悉的旗帜，看着远处官道上，往来不停的传令兵和运粮车。
一阵风吹过，吹得营门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也吹起了他鬓边的几缕头发。
他突然道：“大丈夫该做大丈夫的事情。”
燕青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梁山时，卢俊义也是这样望着远方，只是那时候他望的是梁山的方向，如今他望的是金国的方向。
燕青道：“大哥，我们真的能够灭掉金国吗？”
卢俊义转过头，看着燕青。
那张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拍了拍燕青的肩膀，语气笃定：“当然能。跟着官家，我们可以恢复汉唐荣光。你忘了，我们在梁山时，官家就说过……凡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燕青一脸激动之色，他刚要说话，突然目光望向远处。
官道尽头，烟尘又起。
这次不是小股骑兵的烟尘，是遮天蔽日的大队人马，是黄罗伞盖，是皇帝的御营。
他抬手遥指那片移动的旗帜，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那是……官家的中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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