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靠岸，李从嘉踏上南岸的碎石滩时，远处姚州城的方向已传来隐隐的喊杀声。
不是唐军的号角，是城中的厮杀。
刀兵碰撞、惨叫惊呼，混着浓烟从城头升起，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报！”一骑哨探从官道狂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陛下！姚州城中大乱！一个叫白镇江的洞主率麾下峒兵起事，宣称归顺大唐，正与姚保方的人在马街血战！姚保方已关闭四门，调兵镇压，城中百姓四散奔逃，乱成一锅粥！”
李从嘉眯起眼，望向那座城门紧闭的城池。
城头还有守军在射箭，朝城内方向射，不是射唐军，是射那些起义的峒兵。
城中的喊杀声越来越烈，浓烟从好几处同时升起。
“白镇江？”
张泌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这位姚州南山一带的洞主，真是要归顺，听俘虏中有人言！他善使毒弩，在诸洞中颇有势力。高方在时对他多有打压，他早就心怀不满。想来是听闻高方兵败身死，趁机起事，想在新朝博个前程。”
李从嘉嘴角微微上扬，龙吟槊在手中缓缓转动。
“天助我也。”
他槊锋一指姚州城，“张璨，你率本部黑甲军为先锋，从北门攻城。白镇江既在内呼应，姚保方腹背受敌，守不了多久。莴彦，你率暗卫从东门迂回，防止姚保方从东门突围。”
“得令！”
张璨大斧一挥，策马冲出。身后三千黑甲军紧随其后，甲胄铿锵，铁蹄如雷，朝姚州北门猛扑而去。
莴彦抱拳，拨马便走，率领暗卫消失在城东的树林中。
李从嘉率中军缓缓推进，踏云马踏着碎步，马蹄声清脆。
身后的唐军将士列阵整齐，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那面“唐”字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血红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夺目。
城头上的守军只是稍加抵抗，就有开始有人动摇逃窜。
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几个黑甲兵被砸中，闷哼倒地，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云梯还没架起来，城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峒兵头领，刀上还在滴血。
他身后是数百白镇江的峒兵，与守军在城门洞里混战。刀光闪烁，血光迸溅，守军节节后退，峒兵虽少却人人拼命。
“王师来了！快开城门！”那头领嘶声喊道。
城门轰然洞开，黑甲军如潮水般涌入。
张璨一马当先，大斧左右挥舞，挡者披靡。
守军本就被内外夹击，士气全无，见到唐军入城，纷纷弃械投降。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有的扔下兵器转身就跑，有的混在百姓中脱下军服想蒙混过关。
那守军副将见势不妙，带着亲兵想从东门突围。
刚跑到东大街，迎面撞上莴彦的黑甲军。
“你跑不掉了，快带我去擒拿姚保方！”莴彦横刀立马，厉声喝道。
很快，在内城混乱，乱兵四起的情况下，唐军杀入姚保方府邸。
姚保方咬牙拔刀，带着亲兵冲上去。
莴彦挥刀迎战，刀光一闪，姚保方的刀被磕飞，虎口震裂，鲜血直流。黑甲军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绑了，押去见陛下！”莴彦收刀入鞘，冷冷道。
城中抵抗声渐稀，白镇江率峒兵从马街杀到府衙，沿途收拢溃兵，维持秩序。他的峒兵虽不多，却人人奋勇，将趁乱打劫的几个地痞当场砍杀，震慑了城中宵小。他还派人守住府库粮仓，不许任何人靠近，防止有人趁火打劫。
李从嘉率中军入城时，街道两侧已跪满了降卒和百姓。白镇江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声音洪亮：“罪将白镇江，率姚州南山峒兵，恭迎陛下！”
李从嘉勒住踏云马，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起来。今日之功，朕记下了。”
白镇江叩首，起身让到一旁。
李从嘉策马前行，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降卒跪地，百姓则是紧闭门窗，还有几家门前插着香烛，烟气缭绕。
这是南疆的风俗，迎贵客、敬鬼神。
他不懂这些，可他看见那些百姓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节度使府被临时征为中军行辕。
堂中的高氏器物被搬走，换上唐军的舆图和令旗。
李从嘉坐在主位上，接过张泌递来的姚州府库册籍，翻开看了看，粮仓存粮尚丰，足够军民吃上数月。
“传令，开仓放粮。”
他把册籍放在案上，“赈济姚州百姓和四外蛮兵和乱局，朕既来此，当使他们吃饱饭。各营不得扰民，擅入民宅者斩。张泌，钱惟治，你们分头去城中安抚百姓，张贴安民告示。”
张泌、钱惟治齐声领命。
“莴彦，派人去鄯阐方向打探高智泰的下落。他带着高氏家眷细软逃走，定是往鄯阐去了。若能截住，便是断了高氏的根。”
莴彦抱拳：“臣已派出暗卫，沿官道追索。高智泰带着家眷走不快，应该还没到鄯阐。”
李从嘉点了点头，又道：“再派使者去羊苴咩城，昭告大理皇室，高氏已灭，姚州已降。着段氏速速持印来降，朕可保段氏宗庙不绝。若负隅顽抗，大军所过之处，玉石俱焚。”
“末将领命。”莴彦抱拳。
日头偏西时，姚州城已完全安定。
降卒被集中看管，百姓陆续回家，街上的血迹被冲洗干净，破碎的门窗在修补，倒塌的房屋在清理。
城头那面“高”字大旗早已不见，换上了崭新的“唐”字大纛，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白镇江率峒兵维持秩序，将趁乱抢劫的几个泼皮押到府衙，李从嘉判了斩刑，人头挂在市口示众。从此城中再无敢作乱者。
李从嘉站在府衙门口，望着渐渐恢复秩序的街市。
从建昌到会川，从会川到泸水，从泸水到姚州，他一路打下来，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
大理八府，建昌、会川、姚州已入囊中，剩下的几府，不过时间问题。
“陛下。”张泌走过来，“姚州已定，是否继续南进？”
李从嘉摇了摇头。“不急。稳住姚州，巩固后方，再图南进。传令各军，在姚州休整，看大理城中如何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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