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那条坑洼不平的小道，他又想起陆家村那条笔直又干净的路。
真他妈难受，可他心里，却越来越坚定——将来，这里也一定会有。
走了两里多地，山路尽头，立着一块老石碑。
“安顺”两个大字，字迹都磨平了半边。
这就是他们村子的名字。
不是姓顾村，不是姓陈村，是“安顺”。
元朝的时候，这儿的人低眉顺眼、听话服软，官老爷一高兴，就赐了这名字。
名字传下来，人也就认了。
现在，村里最大三家姓，顾、陈、王。
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就是三个姓，每家也就十来户，祖上八竿子打不着。
同姓的，未必是亲戚，搞不好祖上连村都不同。
还有些是外头嫁进来的女人，姓啥的都有。
顾明家，以前也就是个种地的，没权没势。
他靠跑商攒了点钱，慢慢在村里有点脸面。
可真正出头的，是陈家那小子——中了举人，在汉中当了个小官，十年没回。
可就因为这个“举人”两个字，陈家老两口在家被供着，连里正见了都客客气气。
这就是“乡贤”，比官还管用。
现任里正，是顾明的远房大伯。
不亲，但也沾点血。
顾明发达了，没忘孝敬他，逢年过节肉酒不断。
几个跟着他跑腿的小伙子，十个有八个是他大伯塞的，都是顾家亲戚。
剩下俩，一个陈家，一个王家。
抬头不见低头见，面子总得给。
所以在安顺村，顾明口碑不差。
人称“顾善人”，谁家缺粮他借，谁家孩子看病他掏钱，连隔壁村的人都说，安顺村有个有良心的商人。
可他心里清楚——
他不是慈善家。
他只是，看见了光。
他想，让这光，照到自己村子来。
这次顾明一进村，刚踩上田埂，老远就有人瞅见了他。
那人是大伯家的老二，顾树。
小时候俩人一块捉蛙掏鸟窝，关系不赖。
后来顾明跑买卖跑得满天飞，顾树还守着这块地，慢慢也就没啥往来。
偶尔碰面，顾树说话直，脑筋慢，顾明打心里头觉得他“不晓事”，懒得搭理。
可这回，顾树一瞅见顾明带几个小年轻回来，立马扔了犁，裤腿一挽，踩着泥巴就冲过来，脚底下溅起老高土花。
“澄哥！你咋这会儿才回来？往年早该到啦！”顾树咧着嘴，笑得像个刚偷到糖的孩子。
顾明笑了笑：“这次可真长见识了，路上耽误了点儿功夫。
待会儿给你唠唠，保你听得下巴掉地上。”
一听要听外头的事儿，顾树眼睛直接亮了。
他一辈子没出过三十里地，对外边的稀罕事儿比听书还上心。
以前顾明压根不耐烦讲，今天咋转了性？
他二话不说，伸手就把顾明手里拎的包袋全接了过去。
那些都是给亲戚带的“土特产”——不是城里买来的洋货，全是从陆家村顺出来的。
腌萝卜、酱肉干、麻糖饼，外加两包香得能熏晕人的茶叶。
顾明知道，这几样东西，就是他说服人的敲门砖。
一路往大伯家走，见着熟人就点头打招呼，有喊“澄哥回来啦”的，也有问他“在外头发财
他站定在院心，抬头望了眼陆家村的方向，眼神发了会儿愣。
那画面，真他妈戳心窝子。
顾明说的那些事儿——肥田、水渠、新秧苗一垄垄排得整整齐齐，老少都笑呵呵地忙活，连狗都比咱们村的胖三圈——光是听着，他就跟喝了二两烧刀子似的，心里滚烫。
再回头想想安顺村。
地还是那片地，人还是那些人，十年了，连口新井都没打成。
老李头家的牛都换了三茬，咱村还用着祖上传下来的破犁头。
他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终于，一跺脚：“澄儿说得对，咱不能再躺平了。”
“农庄法这事儿……我来扛。”他声音不高，但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沉得吓人。
顾明一下瞪圆了眼。
他找大伯，原就想让大伯帮着喊一嗓子，叫全村人一块儿去找里正、找衙门，碰碰运气。
谁想这老家伙……直接要把主意打到知府头上？！
这哪是里正？这是能撬动官府的主儿！
他这才醒悟：安顺村哪是普通村子？祖上在元朝那会儿，多少官老爷都得喊声“顾老”！就算大明换了天，树倒了，根还在。
就看大伯这咬牙的劲儿——八成是压着多少年的老面子，才敢拍这胸脯。
可这事儿要是成了，凤阳府的史书上，非得给他大伯记上一笔。
就算一百年后，安顺村的孩子们提起这事，都得说：“咱村以前有个了不起的里正，是他在黑夜里点了一把火。”
顾明没问怎么操作。
他只盼着：赶紧成！
别等别人家都盖上三层楼了，咱还蹲在茅草屋门口数星星。
他不奢望能赶超陆家村，只要能并排走，别被甩出几条街，就烧高香了。
可光有上头点头没用，底下人不跟，照样翻车。
村里那些老顽固，压根不信什么新法子。
他们只认眼前——新规矩一来，地得重分，活儿得重干，怕苦，怕冒风险，怕折腾。
陆家村为啥能成？
人家不光有好官来帮，更关键的是——全村一条心！陆丰运一句话，全村民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干。
咱安顺村呢？人是多，心是散的。
万一干了一半，有人跳出来喊“早听我的，就不该折腾”，那不是砸锅，是自个儿往自己嘴里灌黄连。
不如现在就掰扯明白。
趁热打铁，趁他大伯这口气还提着，先说服一批人，让消息像火苗一样，自己烧起来。
顾明转身就走，没回屋，直奔村口的老槐树下。
他把跟来的几个小子打发回家：“去，把你今天在陆家村看见的，一五一十告诉你爹娘、你婶子、你舅舅。
说清楚，别漏一个细节。”
他自己呢，拎了壶老茶，叫上了王二、老赵、小陈这几个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哥们。
他不说大道理，不背官府文书，就坐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讲：
“你猜我今儿在陆家村看见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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