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观澜的话语将独孤行最后的理智焚尽。
那一刻，少年体内那座沉寂的浩然山剧烈震荡。山体字壁裂隙间激射出的灼目金芒，那是被镇于山底的浩然气，正以滔天之势冲击封禁。
狂风卷地而起。
独孤行衣袍鼓荡，乱发狂舞。
他周身三尺之域，空气被那股磅礴剑气搅得扭曲变形，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流涡旋。那些涡旋飞转尖啸，将地面碎石悉数卷起。
心湖深处，龙狍鸮感知封印松动，发出近乎癫狂的长笑：“哈哈哈哈！善！大善！就是这样！移开它！放我出世！小子，只要你放我出去，我就替你屠尽仇雠，寸草不留！”
祁观澜眼缝微收，面庞首度浮出真切讶色。
“好浓厚的书卷气……”
他深纳一气，似在品鉴某类稀世琼浆，“你这副身骨，倒教老夫很感兴趣。安心，本神不会让你死得太轻易。留你性命，这具躯壳，我要定了。”
独孤行没有答话。
他握紧剑柄，周身那股浩然气已膨胀到极致。脚下岩层承不住此等威压，开始节节皲裂。
就在他即将拔剑前冲的刹那。
脚踝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独孤行低头。
一只染血的龙爪，正扣着他的右脚踝。爪尖已没了血色，却仍死死攥着，不肯松懈。
“纾月？！”
独孤行浑身一震。
白龙的身躯依然躺在地上，胸口那个被水刃贯穿的创口还在渗血。她那漂亮的蓝色眼睛依旧睁着，只是眸光已经涣散无焦。
祁观澜眉头微皱：“没心跳了还能动？”
独孤行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突然俯身，一把抱住白龙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那只断折的龙爪依旧扣着他脚踝。
她在阻他，不允许他赴死。
“我明白了。”
独孤行低声说了一句，他松开白龙的头颅，站起身。
正当祁观澜想通了，要丢下白龙独自逃跑之时，独孤行突然右手并指聚起仅存的一道剑气。
“祁观澜，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话音未落，一股令祁观澜头皮发炸的恐怖锋锐之气陡然自独孤行指尖凝聚！那并非寻常剑气，其中竟糅合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雄厚剑意。
祁观澜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脚下一踏，雄浑真气爆发，在身前瞬间布下层层叠叠的水幕。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祁观澜知道，独孤行这小子邪门得很。
然下一刻，轰隆！
剑气朝身后石壁狠狠劈落，石壁应声炸开。
独孤行没有迟疑，弯腰扛起白龙庞然躯干，然后他转身，朝着那道劈开的缺口，头也不回地疾冲而去！
祁观澜怔了一怔。
“......”
随即爆发震耳欲聋的大笑声，“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他确实没料到，这少年竟敢当着自己的面逃走，而且还要带白龙一起走。
“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独孤行扛着白纾月在溶洞中狂奔。他将体内那残存的浩然气全部灌注于双腿经脉之中，施展出“龙湫七星步”。每步踏出，足底皆有水汽升腾，身影在狭窄甬道中拉出一连串残像。
可他毕竟身受重伤。肩上还负一人，过不了多久，祁观澜就会再次追上来。
识海中，龙狍鸮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子，你撑不了几时。不如放开封印，让我来。吾立誓，只要你让出身体，我不但能救活这丫头，还能帮你宰了后面那条老狗。”
“住口。”
独孤行冷冷吐出二字。
“啧啧，”龙狍鸮不怒反笑，“你这宁折不弯的脾性倒是合老子胃口。不过你想清楚，以你眼下境况，至多再奔个十里路。十里之后，那阴神便会追上，取你性命。”
独孤行不再理会他。他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冲驰。
身后传来祁观澜悠然的声音。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始终不远不近相随，如同猫戏老鼠。
祁观澜确实不急。他已经看出这少年已是强弩之末。他甚至有余暇赏鉴这少年奔逃的姿态。那倔强的背影、绷紧的脊背、还有那双虽疲惫却犹燃火焰的眼目。
“倒是个好苗子。”他喃喃自语，“可惜遇上了我。”
他抬起右手，打算就此了结。
然而就在他指尖凝起水刃的瞬间。
噗！
祁观澜脸色一变。
一股莫名的反噬之力从体内涌出，震得他神魂一荡。那凝到一半的水刃当场溃散，化作满天水珠洒落在地。
“这是……”
他蓦然抬头，目光似要穿透重重岩壁望向洞外。其感知中，身处洞外的真身正遭人阻截。那人力量如此蛮横，竟逼得真身不得不全力相抗。
阴神的面色阴沉下来。
此刻他面临抉择：或弃此道阴神返归本体助战；或不顾本体存亡续追二子？
若若返本体，此行便属徒劳。不但煮熟的鸭子飞了，还白白折损了一半神魂凝聚的阴神分身。
若继续追杀……
祁观澜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踉跄奔跑的背影上。其目中掠过一缕贪婪的光芒。
此子根骨殊异。
方才那股书生气之纯粹、之厚重，绝非普通修士所能拥有。他甚至疑心，此子或为齐天山首代圣人口中曾提及的“道胎圣体”？
传闻中那种与天道共鸣、与长生有缘的先天道体？
若真是如此……
祁观澜舔了舔嘴唇。
“真身那边有河神庙大阵加持，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这小子若错过……”
可就再也遇不上了。
祁观澜做出了决定，抬足，再度朝独孤行追去。此番步速较先前快逾数倍。
他已无意戏耍。
杀心已起，再无顾忌！
他，现在就要杀了独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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