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爷爷说:“三伢子,你再给你爷娘磕三个头。”
我爷老倌决明、我大姑母金花、我大姑爷常山,我表哥芡实,双膝跪下,朝我二爷爷陈皮、二奶奶茴香,重重地响了三个头。
磕完头,我大姑母突然说:“爷老倌,我当真是个天大的罪人,对不起我娘老子呀!”
我大爷爷说:“金花,你与你娘老子的恩恩怨怨,不是早就讲的一清二楚了吗?为什么今日旧事重提呢?”
“爷老倌,你不晓得,我们家那条红眠牯,是奉了我娘的神旨,特意来救我的。不然的话,我被日本鬼子害死了。
“大妹几,老古板人说,人死属土。你娘已死去十六年,骨头散烂了,哪有什么神气来救你?你别想多了!”
“爷老倌,我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亏欠我娘老子太多。”我大姑母金花说:“芡实,你记住,我若是死了,必须埋到你外婆的坟墓下边。几百年,几千年,我对着我的娘亲,向她一点一点赎罪。”
我爷老倌晓得,我大姑母受了惊吓,神志又有点不正常。我爷老倌马上换了一个语题:“大姐,我们不晓得西阳塅里的乡亲们,被日本人杀得怎么样了。不如一齐溜到庵堂坳的山顶上,看一看动静?”
几个人奔到光秃秃的庵堂坳山顶上,蓦然看到,滑石痞子两公婆,厚朴痞子,早已死在庵堂坳下边的石板塘堤下。
再抬头远一点的地方看,松山屋场门口,猫形地屋场,砧板台上,苦槠塘屋场,胡麻台屋场,那些烂茅草房子,燃起熊熊大火。
那些呼天抢地痛哭的乡亲,不晓得是哭被日本人杀死的亲人,还是哭自己的命运。
突然间,我大姑母金花,拔腿就朝山下跑去。
我大爷爷吼道:“芡实,拉住你娘!”
庵堂坳的山,是一块整体的棕红色的石头。我们西阳塅里的人,把这种容易风化成粉末的石头,叫作牛肝石。
牛肝石山下的坡度太陡,我大姑母一个轱辘,滚入山坡下面的水竹子丛中。
我表哥芡实,伸开双手,像一只雄鹰一样,往下一跳,稳稳地落在水竹子旁边的风化沙土上,一把抱住母亲。
金花的脸被竹枝扎出十来个伤口,流出来的血,把双眼都遮住了。
喜欢站着请大家收藏:(m.20xs.org)站着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