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实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干涩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泥土地面上,也砸在前来察访民情的县丞赵文清的心上。院外的风裹挟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吹进来,带着一丝初春的料峭寒意。那片刚刚分到李老实名下的土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泛着淡淡的青色,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璞玉,此刻却被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
赵文清,年方三十有五,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科举得中,被派到这偏远的云溪县任县丞。他心怀经世济民之志,对朝廷新推行的均田制寄予厚望。在他看来,这是革除旧弊、还利于民、恢复生产的良策。他此次微服私访,正是想亲眼看看均田制在基层的推行情况,听听百姓的真实心声。然而,李老实夫妇的话,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让他火热的心凉了半截。
“李老哥,嫂子,”赵文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亲切,“这均田制是陛下亲自推行的国策,旨在让无地少地的百姓都能有田可种,有饭可吃。朝廷明文规定,丁男授田八十亩,妇人四十亩,还有永业田、口分田的细致划分,怎么会是与民争利呢?”
李老实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更显愁苦。“大人,道理俺都懂。官府的告示俺也去村口看过,上面写得花团锦簇,啥‘耕者有其田’,啥‘轻徭薄赋’。可王老五说,那都是哄人的。他说张秀才读过书,懂的多,说这均田制看着是把地分给咱了,实际上是把土地牢牢抓在朝廷手里。以前地是地主的,地主虽然收租子狠,但好歹是‘铁打的地主流水的佃户’,处得久了,遇上个灾年啥的,还能求告求告,缓一缓。这朝廷要是收起税来,那可是铁板钉钉,一分都不能少啊!”
李老实的媳妇将咸菜碟放在简陋的木桌上,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大人您是读书人,不知道咱庄稼人的苦。就说这地吧,是分给俺们了,可种子呢?农具呢?牛呢?这些都得花钱买啊!俺家男人这阵子愁得头发都白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琢磨着这些事。把仅有的一点积蓄都拿出来,又跟亲戚邻居借了点,才勉强凑够买种子和租牛的钱。这要是秋天打不下粮食,或者打下的粮食还不够交税和还账的,俺们这一家老小,可就真没活路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角的皱纹里积满了泪水。“大人,不瞒您说,村里像俺们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王老五的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到处飞。有的人分到了地,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福是祸。还有那几家,分到的地离家远,土质也不好,心里更是埋怨。前儿个,村东头的刘老栓,就偷偷跟俺家男人说,他想把地悄悄卖了,省得到时候惹麻烦。”
“卖地?”赵文清眉头紧锁,“朝廷有令,均田制下的口分田不得买卖,永业田虽可继承买卖,但也有严格限制。他怎么敢?”
“嗨,大人,”李老实苦笑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真要卖,总能找到法子。再说了,这心里不踏实,手里握着地也跟握着烫手山芋似的。王老五还说了,这均田制就是朝廷的‘阳谋’,先把地给你,让你安心种地,等你把地养肥了,产出高了,朝廷就该‘加税’了。到时候,明着是‘均田’,暗着是‘刮田’,咱老百姓还是给朝廷当长工,而且是跑不了的长工!”
“一派胡言!”赵文清猛地站起身,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他感到一股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他知道王老五这些话是谣言,是对新政的恶意曲解,但他更知道,这些谣言之所以能传播开来,是因为百姓心中普遍存在的不安和疑虑。这种不安,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源于千百年来被压迫、被剥削的历史记忆,也源于新政推行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某些疏漏和问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看着李老实夫妇期盼又带着恐惧的眼神,放缓了语气:“李老哥,嫂子,你们的担心,我能理解。但王老五这些话,大多是捕风捉影,是危言耸听。张秀才我也略有耳闻,此人屡试不第,心怀怨怼,常常对朝政说三道四,不足为信。”
“朝廷推行均田制,是为了恢复战乱后的生产,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我朝开国之初,百废待兴,人口锐减,土地荒芜。许多大地主趁机兼并土地,致使民不聊生。均田制正是要抑制兼并,还田于民。至于赋税,朝廷也有明确规定,租庸调制,以人丁为本,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税率是固定的,绝非他口中所说的‘比地主租子还重’。”
李老实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大人,话是这么说。可俺们这些庄稼人,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道朝廷的规定到底是啥样。俺们只知道,以前给地主种地,租子是五成,有时候甚至六成。俺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打下的粮食大半都要交给地主,自己只能勉强糊口。现在地是自己的了,按大人说的,赋税比租子轻,那自然是好。可……可俺们就怕,这只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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