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雁门关的城楼,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与干燥,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张猛独立在烽火台上,玄色的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残破的战旗。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白日里,他刚刚率领残部击退了北狄的又一次猛攻,雁门关下尸横遍野,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便已被这深秋的寒意冻结。
残阳早已沉入西边的群山,只留下一抹惨淡的余晖,勉强勾勒出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从天际线处缓缓垂下,将整个雁门关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关内,除了巡夜士兵甲胄碰撞的零星声响和远处隐约的伤兵呻吟,再无其他动静。这场胜利,代价惨重,他麾下最精锐的“破虏营”折损过半,连副将赵虎也身负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然而,张猛心中的寒意,却远胜于这塞外的夜风。他知道,真正的战争,并非刀光剑影的厮杀,至少,不仅仅是。白日里北狄的猛攻固然凶狠,但那些明枪易躲,真正致命的,往往是来自暗处的冷箭。
“将军,夜深露重,您已经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了。”一个低沉而关切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张猛缓缓转过身,看到他的亲卫队长,也是他少年时一同长大的兄弟,石磊。石磊同样一身戎装,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棉袍,默默地递了过来。
张猛接过棉袍,并未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弯。“石敢当,”他习惯这样称呼石磊,带着几分戏谑,也带着几分信任,“你说,今日北狄的攻势,是不是有些奇怪?”
石磊眉头微蹙:“将军是指……他们虽然攻势猛烈,但似乎后劲不足,而且撤退得也比往常要快?”
“不止。”张猛的目光再次投向关外漆黑的原野,“北狄蛮夷,向来悍不畏死,尤其在秋高马肥之际,更是如狼似虎。今日他们的冲锋,勇猛有余,却少了几分决绝,倒像是……在试探什么,或者说,在完成某个任务。”
石磊沉默了。他跟随张猛多年,深知这位年轻将军的敏锐。战场上的张猛,仿佛有野兽般的直觉,总能从看似寻常的表象下,嗅到危险的气息。
“而且,”张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昨日我收到京城密信,是李大人的人送来的。”
石磊的眼神一凝。李大人,便是当朝御史大夫李默,以刚正不阿闻名,也是少数几个在朝堂上支持戍边将领的官员之一。
“李大人说什么?”
“他说,有人在陛下面前弹劾我,说我拥兵自重,克扣军饷,甚至……暗通北狄。”张猛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一派胡言!”石磊猛地低吼一声,眼中怒火熊熊,“将军为了雁门关,鞠躬尽瘁,兄弟们哪个不是看在眼里?那些京城里的蛀虫,躲在温暖的被窝里,却来污蔑我们浴血奋战的将士!”
“蛀虫?”张猛冷笑一声,“恐怕不止是蛀虫那么简单。石敢当,你还记得三年前,前任总兵赵将军是怎么死的吗?”
石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三年前,老将军赵承毅也是战功赫赫,却突然被冠以“通敌”的罪名,押解回京,最终病死在天牢之中。当时,张猛还是赵将军麾下的一名参将,对此事记忆深刻。
“将军,您的意思是……”石磊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大人在信中提醒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张猛或许在战场上能胜过北狄蛮夷,但在朝堂的刀光剑影里,却还是个新兵。”张猛叹了口气,将棉袍披在身上,“这场仗,难打了。我们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关外那些看得见的敌人,更是朝堂之上,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他们或许比北狄更狠,更毒。”
夜枭的一声怪叫划破夜空,在寂静的关隘中显得格外刺耳。张猛抬头望去,寒星点点,冷月无声,仿佛也在冷眼旁观着这片土地上即将上演的风云变幻。
“去看看赵虎。”张猛转身,大步走下烽火台,“告诉他,好好活着,后面的仗,需要他。”
“是!”
回到简陋的中军大帐,张猛并未休息。他点亮油灯,摊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地图上标注着雁门关内外的山川河流、关隘要道,密密麻麻的小旗子代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但他此刻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张羊皮地图,望向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那里,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下,隐藏着多少阴谋诡计?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又有多少人希望他张猛死?是因为他挡住了北狄,断了某些人走私的财路?还是因为他军功太盛,碍了某些人的眼?亦或是,他只是权力斗争中的一颗棋子,注定要被牺牲?
悬念如同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带着冰冷的寒意,预示着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的未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身处这暗流的中心,无法回头。
“来人。”张猛扬声道。
“将军。”一名亲兵走进帐内。
“备马,我要去一趟伤兵营。”
“将军,夜已深了,而且外面风大……”
“执行命令。”张猛的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不敢多言,应声退下。
张猛走到帐门口,撩开厚重的门帘。夜风吹进,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振作起来。雁门关不能没有他,麾下的数万将士不能没有他。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都必须像雁门关的巨石一样,屹立不倒。
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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