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赵振国本以为熬了个通宵的张思之会补个回笼觉,没想到他已经背着一只旧帆布包,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去哪儿?”
“去找几个人聊聊。”
赵振国一愣,没反应过来。
陈小川倚在门框上,嘴角微微一翘。
“张律师的意思,是去核实一下赖毛的事。”
张思之点点头,“我是法律工作者,不能偏听偏信。一份申诉书递上去,每一个字都得站得住脚。我得自己去看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赵振国道:“我跟你们去。”
“你不用去。你去了,反倒不好说话。”
赵振国这才明白,张思之是怕他跟在一旁,让人家不好开口。
“行,那你们小心。”
嘴上答应着,赵振国还是悄悄跟在了后面,保不齐有人起坏心思,他得暗中护着。
赖毛家住的那条街,在老城区东边,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张思之和陈小川分头行动,一个从东头进,一个从西头进,都扮作赖毛的远房亲戚,来打听情况的。
张思之敲开了一扇门。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大姐,我是赖毛的表哥,从外地来的。想打听一下我表弟的事。”
女人的脸色一变,赶紧关门,想把张思之挡在外面。
张思之早有准备,凑着门缝往她手心里塞了两颗花生牛轧糖。
她脚边的孩子闻着味儿,立刻抱着她的腿又扒又闹。
女人探头往外望了望,一把将张思之让进门里,赶紧把门掩上。
“大姐,赖毛一直跟我说他是冤枉的,到底咋回事啊?”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赖毛那孩子,前几年确实有些浑,可现在改好了。啥投机倒把?我也不懂,不就是帮大家跑跑腿么……”
“跑腿?”
“哎,这买啥都要票。布票、粮票、油票、工业券,缺一样你就啥也买不着。赖毛就捣鼓点不要票的东西……”
女人压低了声音,“这年头,买个菜刀都要凭票,你说日子咋过?赖毛帮大家带东西,那是给大家行方便。谁家孩子结婚,想买块手表当聘礼,我们普通人,从哪儿弄票去?没票你上哪儿买去?咋就成投机倒把了?”
这问题张思之没法回答,又闲聊了几句,张思之起身告辞,在街角,他碰上了陈小川。
“你那边怎么样?”
陈小川掏出一个本子。“问了三家。两家说赖毛是冤枉的,一家不敢说,把门关上了。”
他翻了一页,“东头第二家那个大妈,拉着我说了十分钟。她说那年头家家户户都这么干,托人从外地带东西,互相帮衬。凭票供应,指标就那么点,不找门路连块肥皂都买不着。赖毛就是心善,谁找他他都帮。结果倒好,帮出官司来了。”
张思之点点头。“还有人说什么?”
“西头有个大爷,说了句不一样的话。”
“什么话?”
“他说,‘投机倒把就是投机倒把,不管你是不是帮邻居。国家有政策,票证就是规矩,绕过票证就是犯法。赖毛是好人,但好人犯法也是犯法。’”
张思之沉默了一会儿,把这话也记了下来。“这话有用。”
“有用?”
“对。说明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赖毛无辜。有人觉得他就是该判。这种看法,我得知道。”
陈小川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怕听难听话。”
“怕什么?法律工作,听的就是两面话。”
第三天,张思之想去趟县公安局,调阅卷宗。
得知道公安是怎么侦查的,检察院是怎么起诉的,法院是怎么判的。那些材料里,可能有赖毛不知道的事,也可能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可赵振国却不同意,暗访赖毛家附近已经够扎眼了,再亮明身份去公安局调卷宗,万一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人家搞不好弄个失火啥的,就全没了。
张思之觉得在理,便没有坚持,问赵振国想怎么办,卷宗他还是想看的。
赵振国想起了崔明义,这老小子也许有门路。
他用招待所的电话打给崔明义。
“崔主任,是我,振国。”
崔明义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振国?嘿?你咋从县城招待所给我打电话?你回来了?你回来干啥,非趟这趟浑水,你啊……”
赵振国没寒暄,直接说:“我想调赖毛的卷宗。你能帮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振国能听见崔明义的呼吸声,粗重、犹豫,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行吧。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赵振国说:“谢谢明义哥了。”
崔明义苦笑一声。“别,先不忙谢,还不一定能成呢。你等着,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后半夜,崔明义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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