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曹化就坐不住了。
帐外两百边军的脚步声乱了一阵。卫渊没起身,他从帐布的破洞里看出去——那只穿貂裘的弥勒佛正翻身上马,手里攥着马鞭,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连个招呼都没打。
身后跟着一百号人,提着灯笼,往城南去了。
漕运码头在城南。
“这老阉货,急得连夜赶。”赵恒从帐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子,“一百个人全带走了,码头那边恨不得把每块木板都翻过来看看底下藏没藏银子。”
卫渊嗯了一声。
“留下的还有一百。”赵恒掰着指头算,“两班倒,一班五十。四更天换岗。”
“知道了。”
赵恒看他一眼,没再多嘴,转身回去守着。
卫渊靠在那把瘸腿椅子上,盯着帐顶那个拳头大的破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歪一歪。
他在等。
等曹化跑出去够远,远到来回赶不及。等城里的巡夜换第一班。等那个白胖太监在码头上掘地三尺、最后只能挖出一堆石头时的那张脸。
——想想就香。
子时三刻。
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帐篷后头。卫渊只听见帆布被割开的声音,极轻,一寸一寸往下走。没有撕扯,没有崩断的线头。
她切开的口子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出去,多一分都不留。
卫渊从行军床底下摸出一件斗篷,黑色,没有任何纹饰,料子是哑女早两天自己缝的,针脚粗,但不反光。他披上,把帽子拉到眉骨下。
弯腰,钻出去。
外头黑得像泼了墨。雁门关没有月亮,云压得低,风把灯笼的光都吹散了。哑女已经蹲在帐子背阴处的墙根下,朝他比了个手势——三根指头,往左。
三个巡逻兵,刚转过墙角。
卫渊贴着土墙,一动不动。
土墙是夯的,有些年头了,墙皮一蹭就掉灰。他能闻到墙根下的尿骚味——边军喝多了酒,懒得走远,就地解决。这味儿冲,但好用,巡逻的狗鼻子在这儿就废了。
脚步声过去了。
哑女一弹身,蹿到下一个墙角。卫渊跟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贴着墙根走,一段一段挪。哑女对这条路熟得不像第一次走——她大概白天就摸过了,把每一处暗、每一处光、每一个换岗的当口都吃进了脑子里。
转过两条街,主帅府的飞檐就在前头。
府门口照例点着两盏大灯笼,两个守卫抱着长矛,靠着柱子打瞌睡。哑女没往正门走,她绕到东侧的小角门,门上的锁早被人从里头开了。
虚掩着。
卫渊推门进去的时候,心里头那根弦反倒松了半截。
——爷爷在等他。
府里黑漆漆的,没点几盏灯。哑女在前引路,穿过两进院子,到了书房。书房窗纸里透出一线光,昏黄的,像一只眯着的眼。
哑女在门口停住,没进去。她退到廊下的暗影里,连呼吸都收了。
卫渊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个人。
老人背对着他,站在那张占了半间屋子的沙盘跟前。一身旧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背影不高,肩膀也不宽,甚至有点佝。手里捏着一面巴掌大的红色小旗。
听见门响,老人没回头。
“瘦了。”
就两个字。声音哑哑的。
卫渊把斗篷的帽子摘下来,伸手解领口的扣子。那扣子结得死,他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扯开。
“爷爷。”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他想的要稳。
卫国公这才转过身。
老人的脸瘦,颧骨支着皮,眼窝陷下去,里头那两点光却跟二十年前一个样。他打量了卫渊一眼,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完了,没说话,转回身,把手里那面红旗往沙盘上一按。
旗子插下去的位置——雁门关外。
卫渊走过去。
沙盘做得极细。山是真山的样子,关隘的城墙连垛口的数目都对得上。蓝旗插在城里,零零散散,红旗只这一面,孤零零地戳在关外的草坡上。
“番邦的探马,七天前就摸到这儿了。”老人指尖点了点那面红旗,“七百骑,分三股。带头的是颉利的小儿子。”
卫渊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柳嫣让苏瑶转交的那封密函,没说话,先放着。
老人弯腰,从沙盘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本账册,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角。他随手往沙盘边一推。
“你先看这个。”
卫渊伸手接过。
账册不厚,里头的字密密麻麻。日期、款项、经手人、去向——一笔一笔,记得跟自家的米缸一样清楚。
军饷克扣三成,记。
冬衣改料,棉花换芦花,记。
粮草倒卖,三万石军粮过境出关,对方是颉利部下的一个千夫长,记。
连那批新铸的箭头被换成了铁皮包木头,都记。
卫渊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日期是昨天。
——昨天。
他抬头看老人。
“爷爷在边关待了二十年。”卫国公说,“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贪了三年。我一直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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