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数日后。
一股无形的波澜,正以各种或正经或隐秘的渠道,在帝国的中心悄然扩散。这波澜的源头,是一份从云州高阳县辗转传抄而来的案牍节略,或者说,是一个被精心修剪、聚焦于某些情节后口耳相传的故事。其名被好事者冠以《我的一个道姑朋友》,平白直叙,却在字里行间涌动着一股迥异于寻常公案传奇的气息。
某间清雅的酒楼雅阁内,檀香袅袅,几位身着常服却难掩官气的文士正在小聚。礼部官员文若拈着一份手抄稿,指尖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连声道:“惊世骇俗,当真惊世骇俗啊!这文字……这文字虽多用白话,不尚华丽辞藻,可字字句句,如锥如刺,读来直教人心潮激荡,难以平复!这高阳县令张经纬……他真是延之的学生?延之兄方正持重,怎、怎就能教出这般……这般笔下生风、洞见幽微的学生来?” 他口中的“惊世骇俗”,显然不止于案件本身的离奇。
长安县令秦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紧锁,似乎也在消化故事带来的冲击:“确是刘兄的门生无疑。只是……这案子办得,这故事传得……秦某在长安也算见识过不少奇案冤情,可这般将伦常、情愫、世道、私怨如此赤裸裸剖开,又隐隐指向……某些不言之处的手法,着实令人……” 他摇摇头,不知是赞叹还是忧虑,“他就不怕惹来非议?这故事里,可有不少犯忌讳的地方。”
中枢台官员褚生年纪稍长,捋着胡须,神色更为深沉,他瞥了一眼文若手中那“道姑朋友”的字样,缓缓道:“秦县令,单就案件而论,抽丝剥茧,利用非常手段,迫出真相,固然是奇招、险招。此案若换到你我手中,能否如此果断利落,尚未可知。仅凭此案,这位张县令便足以在刑名一道上扬名了。文若兄所感,恐怕不止于此吧?”
文若放下手稿,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褚兄知我。这故事……这内里透出的那股劲儿,那股对女子身不由己的悲悯,对‘情’之一字超乎伦常的描摹……你们不觉得,隐隐有些熟悉吗?很像当年……李太师(李载贽)某些未曾明言,却在私下论及‘答以女学’时流露出的思想影子。”
“文若!” 秦阳脸色微变,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慎言!‘答以女学’提倡女子自主,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圣训相悖,早已被明令驳斥,相关言论也纳入了《焚本》目录!你……你居然私下看过那些禁论?”
文若苦笑一下,并未否认,只是道:“秦兄,禁与不禁,有时不在道理,而在时势。李太师其人行径固为朝廷不容,但其某些思索……确有其尖锐深刻之处,于治道民生,未必全无借鉴。唉,不对不对,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那位身上去了。” 他自知失言,连忙打住。
褚生摆了摆手,圆场道:“罢了,或许真是我等年岁渐长,见了这般锐气十足、不拘一格的年轻人,既觉新奇,又不免有些……惕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往后这世道如何,朝局如何,终究是要看他们这些后来者的手腕与襟怀了。” 他话中感慨良多,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手抄稿上,仿佛透过纸背,看到了远方那个搅动了一池春水的年轻县令,以及这个故事可能激起的、更深远的涟漪。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州——北侯府。
今日的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锣鼓喧天,一派喜庆景象。云州文武官员,但凡够得上品级的,几乎都携礼前来道贺。今日是陛下钦赐、北侯张经纬迎娶皇甫将军义女窦雅为平妻的大喜之日。虽非正室,但御赐姻缘,意义非凡,排场丝毫不减。
云州守备将军王才武是个粗豪的汉子,嗓门洪亮,端着酒杯对主座上的皇甫长水大声恭贺:“皇甫将军!又添一桩大喜事,还是陛下亲自赐婚,这可是天大的恩荣和脸面啊!恭喜恭喜!侯爷前程,定然更加不可限量!”
皇甫长水一身锦袍,精神矍铄,闻言捋须大笑,声若洪钟:“王将军过誉了!陛下隆恩,赐下姻缘,是小女的福分,也是我那犬婿的造化。该贺的,是他张经纬才对!哈哈!” 话虽如此,他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这门婚事,既巩固了张经纬与皇甫家的联系,又彰显了圣眷,可谓一举多得。
左卫千总郝艾民也凑上前,笑着奉承:“正是正是!若非侯爷简在帝心,政绩卓着,陛下岂会如此关怀备至,连姻缘都亲自赐下?”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一个新近调任云州、不太清楚内情的武将有些好奇,四处张望,问旁边的人:“哎,今日大喜,咱们的新郎官呢?怎么不见出来敬酒?”
旁边水防营校尉宋庚嗤笑一声,低声道:“啥新郎官?今日娶的是平妻,不是正室。咱们姑爷的正室夫人,是皇甫将军的千金!这位窦雅姑娘,是皇甫将军的义女,同嫁一夫。场面虽然热闹,但规矩上,到底不比娶正妻那般,需要新郎早早在外迎候八方客。”
那新武将恍然,但仍道:“即便如此,侯爷总是今日的主角之一,总得露个面,让咱们这些下属同僚敬杯酒,沾沾喜气吧?”
这话被不远处的皇甫长水听到了。老爷子今日高兴,但也确实觉得张经纬这个女婿有点“不合群”,尤其是这种武将云集的场合,老是跟文官混在一起。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高声喊道:“钱明!钱明!”
钱明正忙得脚不沾地,闻声赶紧小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侯爷!您吩咐!” 他如今也算是张经纬身边有头有脸的心腹了。
皇甫长水大手一挥:“去!到偏厅看看,你家少爷是不是又跟刘太守他们窝在屋里咬文嚼字呢?今天是好日子,外面这么多同僚将军等着,让他跟刘太守一块儿出来见见!最烦这些文官,一到热闹场合就喜欢躲清静,娘们唧唧的,不成体统!”
“是是是!侯爷息怒,我这就去,这就去叫!” 钱明连连点头哈腰,抹了把汗,转身就朝侯府内院偏厅方向快步跑去。他心里也嘀咕,少爷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静”,这种场面,确实该出来撑一撑。
喜庆的喧嚣在身后回荡,钱明的身影没入回廊。偏厅之内,烛光相对安静,张经纬在与刘太守谈论着什么,似乎还有两个新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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