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夹着厚厚的资料册，行走在沪东厂巨大的船体车间里。
高耸的龙门吊在天轨上滑行，在它脚下焊花如瀑，敲击声、金属摩擦声、行车哨声、工人的号子声交织成雄浑的劳动交响。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各个工位对“指导卡”的初步应用情况，不时停下来解答工人们的疑问，或者根据现场实际，在卡片上做细微的标注调整。
不得不说，与许多人对六十年代初工人喜欢抡大锤的刻板印象不同，沪东厂的工友们展现出的理解力和执行力，让江夏推行这套精细化管理体系的底气足了不少。
因为沪东造船厂的前身可追溯到英商爱立克·马勒于1918年创办的“马勒机器造船厂”，历经变迁，基础深厚。五十年代，它更是国家重点建设的造船骨干企业之一，曾承接、参与过多型重要舰艇的建造与试制任务，包括早期仿制的部分苏式舰艇。
虽然原历史中着名的“二四协定”6621型导弹艇任务因江夏带来的“蝴蝶效应”而提前以另一种方式实现，并未花落沪东，但该厂在之前数年里，同样汇聚并锤炼出了一批技术尖子。
许多老师傅经历过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指导时期，系统学习过图纸、工艺和较为规范的操作流程，即使在专家撤走后，扎实的基础和攻坚克难的传统也保留了下来。
厂里技术氛围一直浓厚，从厂长到一线干部，都极其重视技术和工艺传承。
这里的工人，很多都经过相对系统的学徒培训和考核，能识图、懂工艺、守纪律，与那些更依赖老师傅个人经验与“手感”的老式船厂氛围有所不同。
某种程度上，江夏将水翼艇这个极具挑战性的新项目放在沪东，除了看中其技术和设备潜力，也未尝没有一丝“补偿”心理……
毕竟，因为自己的出现，某个原本可能属于他们的重要机遇被改变了轨迹。他希望能用这个更具前瞻性的项目，带动沪东厂更上一层楼，也证明其价值。
因此，当江夏这套前所未见的“工位作业指导卡”发下来时，工人们虽然最初感到新奇甚至有些困惑，但并没有排斥。
他们能看懂那些简笔画似的图例，理解“先装A再焊B”的逻辑，更能迅速领会卡片上那些精确到毫米的尺寸、特定的焊接顺序、材料预处理要求背后所代表的质量标准。
此刻，江夏就看到一位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和徒弟头碰头地研究卡片上关于某个特殊角度焊缝的示意图，徒弟手里拿着焊枪，比划着角度，老师傅则指着卡片上的文字说明，低声讲解着电流和运条要领。
不远处，几个铆工对照着卡片，正在核对一摞不同规格的铆钉和垫片，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在这样的技术土壤上播种“标准化”、“精细化”的种子，阻力远比想象中小。工人们缺的不是手艺和责任心，恰恰是将他们宝贵经验系统化、显性化、可复制的工具。
而这，正是他这些卡片试图提供的。
开心，呆毛崽觉得很开心。
置身于重工制造的轰鸣之中，恣意燃烧这份狂热吧，我想，世上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
就在江夏欢喜的摇头晃脑的时候，前面他看见的那位老师傅靠了过来。
老师傅年约五十、脸庞黝黑、手指关节粗大，靠近江夏后，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犹豫，但眼神里却透着技术人特有的认真和一丝探究。
“江工，”老师傅开口，带着明显的沪上口音，语气恭敬但并无怯懦，“侬格张卡片，画得是清爽爽，步骤、参数，明明白白。就是……就是格第柒步，要求用结422（或结507）焊条打底时，焊条角度要控牢，还规定了运条手法跟电流范围。”
江夏点点头，这是他根据理论计算和标准规范设定的参数，旨在保证根部焊透和背面成型。
“是的，李师傅。这个参数是经过计算的，对保证这个位置焊缝的根部熔合和抗疲劳性能很重要。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啊勿算啥大问题。”李师傅从旁边工具架高头拿起一根焊条，比划着，“就是格个位置，侬看，结构特别紧凑，旁边就是格个加强筋板，空间老窄个。
按照卡片高头画格个标准焊条角度搭直线运条，焊钳头容易别牢，手臂抻勿开，焊条角度一别扭，熔池就控勿好，容易焊穿或者焊不透，成形也难看。阿拉几个刚刚试了试，觉得……”
李师傅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斟酌是否应该“挑战”这位年轻总工的权威。
咯咯咯……咯咯咯……
一串沪上话，让江夏听得头晕晕。幸好身后的大老王及时的进行了翻译。
诶，普通话普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李师傅，您尽管说。”江夏听完大老王的大致翻译后，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卡片是死的，现场是活的。所有能更好保证质量、提高效率的建议，我们都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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