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正在惆怅，芙罗拉——斯通决定还是叫她莎朵，听到他的回忆，莎朵很稳定地说：“谢谢您愿意和我分享您的童年故事，这就像有些动漫里那样，主人公在遭遇重要情节之前，会进入一段回忆，从回忆出来之后，就会变得格外强，您看日本动画片吗？日本主角总是快死的时候突然爆发，许多人都看不懂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变厉害了，这个就是日本文化——”
“说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虽然这样，但斯通并未皱眉，他打开手电筒，微茫的光束落入漆黑的地道里，如一颗白石投入漆黑的湖泊，这时候莎朵铿锵有力地说出了下一句话：“只要我的意志够强烈，我就能获得力量！”
“我阅番无数，这种动漫里的主角都是只要拼命努力就能获胜。”斯通在黑暗里漫步前行，偶尔瞥一眼身旁人的面容，在黯淡的光下，她的皮肤质感略微失真，“但是有些东西，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的。”
他是前些天发觉身边的人有些不对劲的——不，应该不是有些，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变，作为擅长读空气的人，斯通对于环境的变化就像菌落：在自然环境里顽强生长，在精密控制温度湿度的实验室培养皿里，稍有不对，就会立刻展现出来，他清楚地记得，三个月前，安桂贤已经进了太平间的，那个永远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家伙，倒塌的墙壁下只能看见一摊慢慢渗出的血迹。
可现在，安桂贤正活蹦乱跳地坐在他面前，抢他的薯片吃。
“发什么呆啊斯通？”
安桂贤嚼着薯片，说话还是那么不着调，“今天的你看起来特别帅！”
斯通后背发凉，更诡异的是，他回到家，一对自称是他父母的中年夫妇迎上来：
“儿子回来啦！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第二天他去找陈清野，以毒舌着称的朋友，想说说这些怪事。
“别太焦虑。”
陈清野温和地笑着，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每个人都会有觉得世界不对劲的时候，放松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清野说话竟然不夹枪带棒了？
这多吓人啊，陈清野哪天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女的都比现在好。
为什么每个人都友善得像天使，宽容得像圣人，温和得像绵羊，没有争吵，没有算计，没有冷漠，甚至连一点点恶意都没有，以前那个有人发疯的世界去哪儿了，只有阿普林·斯通像个格格不入的怪物，疯狂地怀念着那个充满瑕疵却真实的世界。
斯通盯着面前那张脸，薯片的碎屑粘在那人的嘴角，随着咀嚼一动一动，他伸手拉扯自己的一对脸颊，希望能从梦里醒来。
“发什么呆啊斯通？”那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今天的你看起来真的特别帅！”
“你以前从来不会夸我帅的。”挚友的归来固然让人欣喜，但是……斯通无语地说，“你以前都是说我长得比你差一点点。”
他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袋薯片上——那是他刚买的，原味，他最喜欢的那种，现在那袋薯片正被一只熟悉的手捏着，手的主人毫无愧色地把爪子伸进去，又掏出一把。
安桂贤。
斯通亲手把他埋了的。
安桂贤的母亲在那份确认书上签了字。护士把白布拉起来，盖住那张脸。他看着那扇门关上，上面写着太平间，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三天后他参加了葬礼。安桂贤他妈哭晕过去两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斯通帮忙抬的棺材，棺材盖合上的时候，他听见木头和木头摩擦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永远封存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现在安桂贤坐在他对面，抢他的薯片吃。
“你干嘛？”安桂贤被他看得发毛，把薯片袋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不就吃你几片吗？至于用那种眼神看我？跟看鬼似的。”
斯通没回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很重。
“安桂贤。”
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你还记得三个月前的事吗？”
安桂贤嚼薯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怎么了？”
“三月十五号。”
“三月十五……”安桂贤歪着头想了想，“不记得了，干嘛？那天是你生日？”
斯通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亮亮的，带着点不正经的笑意。瞳孔里倒映着咖啡店的灯光，还有斯通自己的脸。
“你死了。”斯通说。
“……”
安桂贤那一瞬间好像很想骂人，他认真地说，“为什么要辱骂我，我们的感情……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工作不顺心是吧？没事儿，周末我请你喝酒，喝一顿就好了。”
喝酒。
“我不喜欢喝酒。”斯通说。
“行行行，不喝就不喝，喝茶喝茶行了吧？”安桂贤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我得走了，约了人。改天聊。”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斯通挥挥手，“别想太多！活着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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