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有一个人,他对人人都爱,爱每一个人,爱一切邻人,从身边路过的人——这可能吗?当然不可能,他这是抽象地爱着名为人类的概念,这概念当然是由他自己而定来达到自我满足,所以宣称自己平等爱所有人的人,实质上只是爱自己而已。
楚斩比之前沉默了更久的时间,艾伦打量了祂很多次,他在心里想到这已经是第七次扫视祂全身了,怎么看都看不腻,是因为许久不见吗?而在诡异的沉默里艾伦意识到自己表达欲太旺,操之过急了:此时楚斩雨的脑子里一定塞满了各种疑惑和事情,死而复生的威廉,又是死而复生且行事风范大变的朋友(祂一定在艰难思考是否要相信),不可知来源的爆炸,对于安吉力克教会带来的深厚无望,能腾出那么一点点空隙来听自己讲解新世界的理论,全仰仗之前束缚祂的绳子,与白板上威胁意味的字,心里装着无数陌生人的楚斩雨不敢去赌这句话是真是假,不然早就振臂一挥走人。
“不是我要说那些话来中伤你,但是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楚斩雨的睫毛上沾满了雪花,边说话边偶尔地抖动,如寒冬里的松针簌簌地雪花落下来,“我在之前就接受了你的死讯,我甚至看到了你的尸骨,然后又亲眼看到你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在短时间里我目睹了两个死人复活,你又在白板上写那样的话,你让我要怎么相信你?换成你是我,你会相信你自己吗?这不是感情的问题,不是我对你的感情问题。”
车站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那些细小的晶体在昏黄灯光中织成一张倾斜的网,落在楚斩雨的肩头、发梢,却没有融化,因为这是虚拟的世界,艾伦在百年孤独中习惯了与自己辩论,与克里西斯对话,他忘记了真正的人类交流,尤其是与一个正在经历存在危机的前挚友,需要的是倾听,而非单方面的说服,“你说得对,换成是我,我也不会相信。事实上如果突然有个我以为死去多年的人出现在面前声称要拯救世界还要我帮忙,我会立刻调动所有资源调查他,或者别的,总之不可能全盘信他,所以你想问我什么问题问吧,任何问题。我不会再试图说服你,只是回答,这是我应做的。”
“第一个问题。”楚斩雨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你到底是谁?或者说,现在的你是什么?我见过艾伦·布什内尔的尸体,至少是我认知中的尸体,在‘伊甸之东’发射后的多年,搜索队在太阳系轨道附近发现了飞船残骸,里面有符合你生物特征的遗骨,DNA匹配,医疗记录吻合,连你十五岁时摔断的左手尺骨旧伤都在。所以,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艾伦的预料之中,却也最难回答,真相本身听起来就像疯子的臆想,“那是我的身体,‘伊甸之东’确实受损了,不过不是因为事故,而是我故意在通过小行星带时调整了航线,让飞船的次要舱段与一块富含金属的星体碎片相撞。我需要我已死去的既定事实,才能进行下一步。”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被发现的时候,柏德还活着,只要她还掌权,只要她还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我就不可能真正自由,我需要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从历史记录中淡出,才能完成我的工作。”然而楚斩雨的表情没有变化,“所以那具尸体是什么。”
“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艾伦坦然承认,“在撞击前,我已经完成了第一次意识转移实验。我们在飞船上开发了一种技术,不是简单的意识上传,你可以理解为我将自己的意识备份到了飞船的多个子系统中,同时保留了生物大脑的部分功能作为锚点,想象一个珊瑚礁。单个珊瑚虫会死,但珊瑚礁作为整体可以存活数百年,我的生物大脑就是那些珊瑚虫,而克里西斯构成的网络就是珊瑚礁的结构,当飞船受损时,我让生物部分自然死亡,而主体已经在网络中存在了。”
“这怎么可能?”
“都还存在且比传统认知更复杂。”艾伦接过话头,“我花了四十七年才初步解决这些问题。在漂流期间我有的是时间,没有社交,没有娱乐,只有无尽的数据、实验和自我观察,最终我发现,所谓的自我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固着于生物基质。它是一种模式,一种关系网络,只要有足够的计算能力和适当的架构,就可以维持、甚至扩展。”雪落在车站的屋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有一列货运列车呼啸而过,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暂时淹没了所有声音。等噪音过去后,楚斩雨问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你真的实现了超越人类的生命形式,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你认为充满污浊的世界?为什么要介入人类的事?”
这次轮到艾伦沉默了。
他望向窗外,雪中的城市灯火像是模糊的光斑,在夜色中晕染开来。
“一开始,我确实没打算回来。”他的声音变得遥远,“我的计划是继续漂流,前往TRAPPIST-1星系,那里有几颗潜在的类地行星,我想看看人类文明之外的可能性,然后我却回来了,我只是牵挂着我的同胞,然后忘不了你,仅此二者而已,我其实并不知道你还以人的模样活着,而且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成了宗教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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