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元交错空间,空间如同被反复揉皱又展平的锦帛,经纬纹理崩裂出无数不规则的裂隙,光线穿行其间忽而弯折如垂死之蛇,忽而碎作万花筒里癫狂的色斑。时间则似一汪被搅浑的水,过去、此刻、未来如沉渣般翻滚浮泛,有时一滴水珠里竟映出三次日升,有时一整段岁月坍缩成指尖一粒微尘。
在这般扭曲的场域中,质量与形态的界限被亵渎,存在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无声的嘶鸣。逻辑与序列被蛮横地碾作齑粉,就像有人将一部浩繁史书一页页撕下,投入虚无的火焰,火焰还未升起,灰烬已飘满天地初始的虚空。一切都在绝对的紊乱中,走向无可名状亦无可挽回的湮灭。
“定。”天竞轻喝一声,那“定”字出口时清冽如玉石相击,尾音却带着沉浑的余韵。她右手所持那柄“无我炼”随声向前虚点,动作看似轻缓,腕转时却带起一股凝滞千钧的气劲。
霜白的长发原本在虚空中狂舞,此刻竟随着她这一式点出倏然一滞,随后在她肩后绽开一道刹那怒放的雪浪。她眉眼间不见波澜,唯眸色深敛如古井,唇线平直如尺画。袍袖在劲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若山岳临渊,周身三尺之内,连浮尘光影都似被这一“定”字慑住了流转。
周遭万物倏然一静,断裂的经纬无声弥合,坍缩的光阴如退潮般隐去,山石复归为山石,流水仍作流水,方才那场足以亵渎因果的湮灭,竟在“定”字余音未绝时已褪得干干净净,恍若大梦初醒。
唯有一道影子,正自虚空深处缓缓浮出。它起初淡如薄墨渍水,边缘洇散难辨;而后渐次凝实,自地面向上延伸,拉出一道修长浓黑的人形轮廓。那影并无实体可依,却自有重量般压着地面,祂静静立在天竞七步之外,不言不动,只将一片沉寂的深黑铺展在刚刚恢复如初的天地间。
“唉……”一声轻叹似落叶坠潭,天竞腕转剑回。无我炼在空中划过一道温驯的弧,剑锋垂落时竟未发出一丝鸣颤,便悄然归于鞘中。她右手五指松开剑柄,顺势垂落身侧,宽大的袖口如云霭般缓缓覆住腕骨。
她静静抬眸望去。目光如深秋平湖,不起波澜,却将那道浓黑的影子一寸寸映进眼底。夜风拂过她霜白的鬓边,几缕发丝掠过沉静的唇角,她却连眼睫也未动一下。只是这般立着,看着,仿佛要在这无声的对望里,从那虚无的影中辨出什么真实的分量。
陡然间,穹庐倾墨,寰宇失光。那黑暗来得毫无征兆,它浓稠如未化开的宿墨,自四面八方泼洒而至,天竞霜白的衣袍最先没入暗中,像是雪宣坠入深潭,继而她的身影、她方才立足的之处,皆被这无边的墨色无声裹挟。
黑暗之中不闻风声,不见轮廓,只余绝对的沉寂与混沌。仿若天地初开前的空无,将她全然吞没。唯有一缕极淡的霜发,在彻底沉没前似凌空一颤,如垂死的蝶翼最后一点扑簌,旋即也隐没在无边幽暗深处。
“心浑无窍五行未通,无字无识天地未明……”天竞的话音自无边黑暗中浮起。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恍若冷泉滴穿深潭,竟在浓墨般的混沌里涤出一线清越的回响。每个字吐露时都带着奇异的韵律,似吟似诵,尾音微微拖长,在绝对沉寂的包裹中激起层层叠叠、几不可闻的余振。
她的吐息平稳如常,仿佛周遭吞噬一切的黑暗不过是寻常夜幕。声音穿过幽暝,隐约带着某种玉石相叩的质地,泠泠然、琅琅然,一字一字钉入虚空。
话音落处,黑暗骤然裂开一道罅隙。那裂缝初时细如发丝,俄顷扩张如帛裂,自天竞眉心前三寸之地迸发。裂缝边缘翻涌滚动,似有无数浓墨挣扎欲合,却被无形清光抵住,发出布帛撕裂般的沉闷碎响。不过一息,黑暗如潮退般向两侧溃散,星辉重新泼洒而下。
天竞仍旧站在原地。她霜发垂肩未乱,袍角未扬,连足下青石板缝间那株半枯的草叶也依旧维持着原先倒伏的弧度。仿佛方才吞噬一切的黑暗不过是一场幻影,唯她眼中深潭似的平静里,还映着些许未散尽的幽暗残痕。
“你们去找书,短时间,祂奈何不了我。”她淡淡开口,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穿透周遭赤晶折映的瑰光与嘶鸣的乱流。
天竞仍立在原处,身周赤色晶丛折射出万千碎霞,道道流影如血刃般划过她素白的衣袍,却未能侵近三尺之内。时空乱流撕扯出的裂隙在她足边明灭隐现,偶尔迸溅出几星灼目的碎光。
“嗯。”海伊与诗岸闻言,同时微微颔首。下颌轻点,别无他话。随即,二人身形已动,足尖点地,向后撤步。一左一右,衣袂只在赤晶光影中带起模糊的残像,便如两道轻烟般向晶林深处疾掠而去,转眼隐没在错乱的时空褶皱之中,再无踪迹。
那存在咧开了“笑”。“面容”的黑暗无声龟裂,向两侧撕扯出一道狭长而扭曲的弧隙。隙中无光,却翻涌着比周遭幽暝更深邃的、仿佛能吮吸神魂的虚无。
黑暗随之蠕动。化作无数粘稠如沥液的触影,贴着赤晶嶙峋的表面疾窜而去。晶石折射的绯光一触即溃,时空乱流亦被吞噬出滋滋作响的虚无轨迹。那影似有无数扭曲肢节在暗中攀爬、延展,紧咬着二人远去的方向,如附骨之疽,如索命之咒。
“铮!”清光骤绽,一道霜雪淬就的锋刃自虚无中斩落,似银河垂练,不偏不倚劈入那片粘稠蠕动的黑暗正中。剑光过处,黑暗如遇沸汤的油脂般嘶嚎着溃散。
那些扭曲攀爬的影触应声而断,断面迸溅出滋滋作响的虚无星火,旋即化作缕缕焦臭的黑烟。剑势未绝,清光继续漫开,在赤晶与乱流间涤出一弧皎洁。
剑锋斜指,清光未散。宁乐娘身形稳立,衣袂在乱流中纹丝未动。她腕底劲力圆转如环,将那溃散的黑暗牢牢抵在剑围之外,三尺之地,浊清自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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