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霄城衙会。
这是惯例了,每个休沐日结束后的翌日,各地上来的呈文都会汇集到巡抚使罗德这里,他就把众人召集在一起议一议,哪件事该如何处理。据说这种形式体现了仙界的什么民主来着……
少主作为监察,通常不直接参与议事,但是他每次都会在场旁听,并给出自己的意见。当然,最后拿主意的还是巡抚使本人,毕竟他才是最高主官。
即便没有最终裁定权,作为爱民如子的代表,以往少主这事还是比较积极的。各地呈上来的东西中有什么不利于民生的地方,他都会发表自己的意见,并希望巡抚使和一众吏员按自己的意思来办。
今日却比较意外,他没有提什么,只是一个劲点头称是,还说不少夸赞的话。众人虽有些奇怪,却没人敢问,谁知道少主昨晚干嘛去了。
既然少主没有意见,议事就更加顺利了。一个时辰后,大伙跟往常一样准备收工回家。可就在此时,议政厅外传来一阵喧闹。
“让开!老子说了要进去!”
“你不能闯,这里是议政重地!”
“重个球啊!老子有天大的冤情,耽误了你担待得起?”
喧哗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推搡呵斥。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袁良梅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罗德脸色一沉,将茶盏重重搁下,朝殿门方向喝道:“门外何人喧哗?护卫!护卫何在!”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带刀侍卫闪身进来,单膝跪地,额上已沁出薄汗:“禀大人,门外有……有人闯宫,说是要告状。”
“告状?”罗德眉头拧成川字:“告状去执法司啊!跑议政殿来做什么?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拦不住?”
侍卫喉结滚动,欲言又止,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侧席方向飘了一下——少主!
罗德也意识到了异样,当即收敛了不耐之色,转而和颜悦色地道:“你好好说,到底是谁?”
侍卫咬了咬牙:“回大人,门外之人……是……张……张强!”
“张强……”巡抚使默念这个名字,突然面色微变。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张强,这不就是前几日立功的那个人吗?这人纯愣头青一个,这几日城里全是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他却不停歇,又上议政厅来闹腾了。可没人敢说他,因为他现在是少主身边的亲卫,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紧接着,好几道目光带着微妙的笑意投向了侧席上的少主。少主微微一笑,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情。
罗德也噎了一下,压着脾气问:“他要告谁?”
侍卫的表情愈发古怪:“他说……跟卑职说不着,他要进来才肯说。还放话说,叫卑职最好不要拦他,他可是少主亲卫,执法司的袁大人跟他更是一家人。要是把他惹恼了,定叫卑职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这里,殿内有人没忍住,闷闷笑了一声,果然是那个愣头青的行事风格。巡抚使瞥了袁良梅一眼,吓得后者脖子一缩,心底把陆长风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罗德转向少主:“少主,这只怕不……”
少主微笑着打断了罗德的话:“大伙都知道,这张强是个耿直忠厚之人,不妨听听他有什么冤屈。”
罢了,既然少主明显有回护之意,那就……
罗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让他进来。”
侍卫领命而去,接着议政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然后议政厅就变成了菜市场。
只见“张强”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大群人——老妪拄着竹杖,妇人抱着婴孩,少年赤着脚,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足有三四十人之多,像是一群逃难而来的灾民。
殿内顿时乱了。
罗德霍然站起,脸黑得能滴下墨来:“张强!你这是什么意思?议政殿乃议事重地,你带这些人来做什么?”
袁良梅也戟指骂道:“小兔崽子,你简直胡闹……”
话未说完,那群难民已哗啦啦跪了一地,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天大老爷啊!”一个白发老妪涕泪纵横,额头磕得咚咚响:“求您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大老爷开恩啊!”抱着婴孩的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他爹被活活打死,我们娘俩走投无路,求大老爷救命——”
几十人齐齐哭喊磕头,一时殿内哀声四起,将方才诸多大人物们的争论声冲得干干净净。在座众人无不色变,几位老者面露不忍,执法司的王司首与袁良梅更是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消失。
罗德铁青着脸僵立了片刻,终究深吸一口气,重新落座,将袍子前襟一撩,沉声道:“都住口!一个个说,谁来说?出什么事了?你们是哪里来的?”
哭声稍敛,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膝行向前,颤巍巍叩首:“回大老爷,小老儿姓孟,是翠羽城人氏。我们都是翠羽城的百姓。”
“翠羽城?”罗德眉头一皱,顿觉不妙。
老者继续道:“我们翠羽城本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可这几年,城中来了个叫赵鹤鸣的城主,他……他不是人啊!”
老者声音发抖,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他一上任就加税,税翻了三倍,又设了什么‘人头税’‘过路银’,连挑担卖菜的小贩都要交钱。交不上的,轻则枷号示众,重则抄家拿人。”
“这还不算。”一个中年妇人抢着道,眼中含恨:“赵鹤鸣还逼着我们给他修园子,叫什么‘鸣翠山庄’,占地百顷,强征了我们几百户人家的田地,一亩只给二十文钱!我家的三亩灵田,是我公公一辈子攒下的,就这么被抢了去!我公公去讨说法,被衙役打断了腿,回来没熬过半个月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号啕大哭。
又一个年轻后生愤然开口:“还有那城主府的主簿周方,专管收税,谁家姑娘但凡有几分颜色,他就想方设法逼人家给他做妾。我妹妹才十六,他派人来提亲被拒,转头就给我家安了个‘抗税不缴’的罪名,把我爹抓进大牢,逼我妹妹签字画押。我妹妹……我妹妹当晚就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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