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梦。”江基国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我女儿,江晨梦。”
肖北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肖北,我江基国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今天,我求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瞬间通红,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帮我……照顾好小梦。”
“别让她受委屈。别让她因为我的事,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如果……如果可能,别让她知道太多……肮脏的事。让她……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说完这些话,江基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肖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在江基国说出“帮我照顾好小梦”的瞬间,像是冻住了,然后又猛地炸开,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和江晨梦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他知道自己是他女儿心里特殊的存在。他甚至……在最后时刻,不是为自己求一条生路,不是为那些带不走的财富权力惋惜。
而是把唯一放不下的软肋,托付给了这个自己这个,也许不那么可靠的人。
这是何等讽刺。
又是何等……悲凉。
肖北看着眼前这个崩溃哭泣的男人。
几分钟前,他还是那个在市委大楼里挥斥方遒的市委书记,是那个深谙政治规则、长袖善舞的成熟政客。现在,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铠甲、只剩下最脆弱本能的父亲。
宿命。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撞进肖北的脑海。
他追查水库真相,扳倒李东升,间接推动了这场席卷玄商的风暴,最终将江基国也卷了进来。他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在涤荡污浊。
可正义的代价,是眼前这个人的政治生命,甚至可能是肉体生命的终结,是一个家庭的分崩离析,是一个女孩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
而他自己,这个执行“正义”的人,却被托付了照顾对方女儿的责任。
这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充满恶意的轮回。
房间里只剩下江基国压抑的哭声,和肖北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基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放下手,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一些,像是卸下了最后的重担。
他看向肖北,等待着回答。
肖北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想说,我凭什么答应你?你做过的事,伤害过的人,凭什么要我替你善后?
他想说,江晨梦是成年人,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不可能,也不应该背负这种托付。
他想说,这一切,太荒唐了。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江基国那双充满血丝、只剩下祈求的眼睛,脑海里却闪过江晨梦的脸。那张明媚的,带着点倔强的,看他时眼睛会发亮的脸。
最终,肖北什么承诺也没给。
江基国好像对肖北的沉默会错了意。
他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释然,有绝望,也有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解脱。
“谢谢。”他用气声说。
然后,他不再看肖北,重新低下头,恢复了最初那种双手撑膝、凝视地面的姿势。
仿佛刚才那场情绪崩溃从未发生,他又变回了那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肖北知道,该走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板,很轻地说了一句:“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再次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世界。
走廊昏暗的光线涌来,肖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充满了灰尘和腐朽的味道。
他仿佛还能听到房间里那压抑的哭泣,还能看到江基国最后那解脱又绝望的眼神。
还有那句,沉甸甸的托付。
厂区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片灰败和压抑彻底隔绝。
走到肖北那辆白色雅阁旁,刘重天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递给肖北。
肖北摆摆手。
刘重天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他侧头看着肖北,眼神里没了刚才在楼里的那种公事公办,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评估。
“见着了?”他问。
“嗯。”肖北拉开车门,没立刻上去,靠在车门上。
“说什么了?”
肖北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刘重天笑了笑,也不追问,弹了弹烟灰。“人之常情。到了这一步,能惦记的,也就那点东西了。”
这话意有所指,肖北听出来了。但他不想接这个话茬。
“你刚才说,是来告别的。”肖北转开话题,“案子,算结了?”
“玄商这部分,主体算是。”刘重天吐出一口烟圈,“江基国这根大梁一倒,他经营了十几年的那个‘圈子’,也就塌了。”
“圈子?”肖北皱眉。
“嗯,一个很‘规范’的政治团体。”刘重天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目标明确,就是政治互助。核心嘛,就是你刚才在楼上见过的那位,加上董春生、朱舟,还有那位秘书长。”
肖北心里一震。董春生?那个和江基国在常委会上多次拍桌子、势同水火的政法委书记?朱舟?市纪委书记?
“没想到?”刘重天瞥见他的表情,扯了扯嘴角,“演戏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关键时刻互相策应,抱团取暖。下面围着一圈人,二十个,不多不少,都是市委市政府各个要害部门的一二把手。水利、财政、审计、国土、城建……你掰着手指头数,数得着的实权位置,基本都在里头。”
肖北感觉后背有点发凉。他之前知道江基国势力盘根错节,但没想到是这种高度组织化、几乎覆盖了玄商核心权力层的形态。
“怎么运作?”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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