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也很‘公平’。”刘重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按行政级别交‘团费’。处级多少,副厅多少,正厅多少,明码标价。下面的人,拼了命地权利寻租,捞来的大部分,不是揣自己兜里,是往上交,美其名曰‘政治活动经费’。上面那几位,就拿这些钱,去政治经营,去投资,去铺往上走的路。其实说白了,就是去行贿。”
“一层吸一层,最后吸的,是玄商的血,是水库边上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的血。”
肖北沉默着。他想起孙超地下室那堆积如山的五亿现金。那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贪婪。
“李克复呢?”他问,“他也是这个‘圈子’的?”
“当然是。”刘重天点头,“而且地位不低。他是孙传福的秘书出身,这条线很值钱。但他比江基国更谨慎,或者说,更狡猾。他只做最关键的那部分‘经营’,具体收钱、办事,他尽量不沾手,都通过孙超这些人。所以一开始,很难抓到他实质的把柄。”
肖北想起刘重天之前说的,逼孙超反水,逼李东升乱阵脚,原来最终的目标,不仅仅是李东升,更是要撕开这个严密圈子的口子。
“孙超……”肖北顿了顿,“他每个月,要交多少?”
刘重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冷,又有点说不出的嘲弄。
“你猜猜。”
肖北没猜。他知道刘重天会说出来。
刘重天伸出两根手指,在肖北眼前晃了晃。
“两百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两百块,“每个月。雷打不动。这只是他个人的‘份子钱’。他那个水务公司,还有别的‘孝敬’。”
每个月两百万。
肖北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一年就是两千四百万。孙超在教育局副局长、一高校长的位置上坐了不到十年。
那五亿现金,似乎有了更清晰的来路。
不仅仅是贪污工程款,不仅仅是卖学位。那是一个庞大利益输送网络里,一个节点必须完成的“定额任务”。
荒谬。
又令人窒息。
“这些……”肖北声音有些干涩,“都会写进报告里?”
“该写的会写。”刘重天模棱两可地说,“但有些东西,写进去也没用。这种圈子,靠的是人心,是默契,是利益捆绑。文件能定他们的罪,但挖不掉这种土壤。”
他话里有话。
肖北听懂了。刘重天在告诉他,案子办了,人抓了,但玄商官场这种根深蒂固的“圈子文化”、“山头主义”,不会因为一次风暴就彻底消失。它可能会换一种形式,潜伏下去,等待新的时机。
“刘组长!”远处传来喊声。
一个年轻调查员站在那栋灰色小楼门口,朝这边挥手。“省里电话会议,马上开始!”
刘重天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肖北。
两人对视了几秒。
“走了。”刘重天伸出手。
肖北看着那只手。这双手,曾经递给他一份几乎毁掉他前途的调查报告,如今又递给他一份足以颠覆玄商权力格局的真相。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
刘重天的手很有力,也很干燥。
“保重。”刘重天说。
“一路顺风。”肖北说。
刘重天转身,大步朝小楼走去。深灰色夹克的背影,在空旷破败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利落,也格外孤独。
肖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栋灰色小楼。刘重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内。
每个月两百万。
二十个人的核心圈子。
覆盖玄商所有要害部门。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翻滚,碰撞。
他知道,刘重天最后告诉他这些,不仅仅是告别。
这是一种提醒,甚至是一种……交付。
风暴的主力即将撤离,但风暴过后,一片狼藉的玄商,需要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重建秩序。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还“站”着的他。
肖北踩下油门,白色雅阁驶出废弃厂区,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
阳光彻底洒满街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
玄商这接连的三件大案可以说是震惊全国的。
刘重天回到中州的当天,丁金茂的秘书就给肖北打来了电话,让肖北立即赶到省委来。
肖北不敢耽搁,火速前往省会中州,王大山油门焊死,一路没低于170,两个多小时就从玄商赶到了省委大院。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口比往常更加熙攘。
肖北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一条缝,李秘书看到肖北赶紧对他招手,肖北立即匆匆挤进门缝。
“你可算来了,金茂书记一直等你呢。”
“怎么了?”
“不知道,刘重天从他这走了之后就让我喊你,你没来之前,他一个人都没见,这不,全都在门口等着呢。”
说着,李秘书轻轻敲了敲内间的门。
浑厚的声音传来:“进来。”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嘈杂。
丁金茂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楼下省委大院里的车流。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肖北心里咯噔一下。
丁金茂那张平时就因横肉显得凶戾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透过银框眼镜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肖北从未见过的、近乎暴烈的沉郁。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巨大荒谬和沉重事实撞击后,强行压制的震动。
“来了。”丁金茂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砂石摩擦的质感。
“金茂书记。”肖北站定。
丁金茂没让他坐,也没寒暄。他几步走回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肖北脸上。
“触目惊心!”
他吐出四个字,字字砸在地板上。
肖北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他感觉到办公室里的空气正在被抽干。
“匪夷所思!”丁金茂又加了四个字,音调高了一丝,撑在桌沿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肖北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他想起了江基国最后的样子,想起了孙超那地下室的钞票山,想起了粮食系统那些空洞的粮仓和掺沙的米。
是的,
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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