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安塞县,高川村。
高迎祥靠在自家院门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嚼,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南边县城的方向。
高川村在安塞县城以北十五里,窝在两道土梁中间的沟底下,总共也就三十来户户人家,全是靠天吃饭的庄稼汉,其中有半数都因这天灾人祸,选择了往南边逃命。
走得早的是聪明人,至少还有力气赶路;走得晚的,有些倒在了半道上,有些又折了回来,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蹲在自家窑洞门口,眼珠子都不怎么转了。
他今年三十来岁,正当壮年,体格比村里大多数人都壮实,这得益于他早些年跑塞外贩马练出来的底子。
那会儿他胆子大,敢跟蒙古人做买卖,一趟下来少说赚个十几两银子,在这穷乡僻壤的高川村,那就是了不得的人物。
村里人提起他,都得竖个大拇指,感叹几句有本事,可有本事顶个屁用?
自打前几年冬天那场大雪之后,塞外的商道便彻底断了,不仅拦路设卡的越来越多,就连蒙古鞑子都学会了坐地起价,贩一趟马的利润还不够填路上的窟窿,领头的刘掌柜一合计,索性直接不干了。
商队散了,高迎祥的营生也就随之断了。
原本他手里还有些积蓄,满打满算能有四十多两银子,搁在太平年景够他一个人混吃等死好多年,但这两年粮价跟疯了似的往上蹿,去年一斗糜子三钱银子,今年开春直接翻到了四钱,到了上个月,安塞县城的粮铺挂出来的牌价已经变成了七钱。
四十多两银子,根本经不住这么嚼。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更让他窝火的还不止这连年攀升的粮价。
前年冬天的时候,延安府城新开了一家唤作山河粮店的铺子,对外招聘帮工,开出来的条件在当时听着简直像是骗人的,管吃管住,每月另给四钱银子的工钱,干满一年还有额外的赏钱。
消息传到高川村的时候,跟他一块儿长大的几个发小专程跑来找他拿主意。
迎祥哥,你见过世面,你说这事靠不靠谱?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
哪有这种好事,管吃管住还给工钱?
不是骗人就是卖人,你们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几个发小面面相觑,犹豫了好几天,但最终迫于走投无路,还是选择了去延安府城碰运气。
结果呢?
王二愣子前两个月托人捎了口信回来,说自己在延安府城的山河粮店干得好好的,每天两顿干饭管饱,月底按时发工钱,去年年底还娶了个从绥德逃过来的寡妇,如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孙麻子更邪乎,听说在粮店里干了半年就被提成了小管事,每月工钱涨到了五钱银子。
刘三儿的消息少些,但据说也安安稳稳地活着。
高迎祥每回想起这茬,胸口就堵得慌。
他不是没想过亡羊补牢,也去打听过山河粮店还招不招人,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哪里给人后知后觉的机会?
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哪怕他在有意的省吃俭用,但还是银子一天比一天少,粮价一天比一天高,他高迎祥也从村里的,一步步变成了跟旁人一样的穷光蛋。
上个月他把家里最后那头骡子卖了,换了八斗糜子,省着吃估摸着还能苟延残喘个小半年,但这已经是他最后的了。
想到这里,高迎祥把嘴里的枯草叶子吐掉,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麻木且不甘的目光越过村口那棵半死的老槐树,落在了东边的那户人家门前。
那户窑洞原本是空的,主人家去年就跑了,窑洞空了大半年没人管,墙皮都脱了一层,但三天前,突然搬进来一个外地汉子。
说是从保安县那边过来的。
灾民?
高迎祥冷笑了一声。
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的灾民多了去了,哪个灾民是赶着一辆满满当当的骡车来投奔的?那车上的麻袋鼓鼓囊囊,少说也装了四五石粮食,还有几捆粗布和一口铁锅。
那汉子他也打量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膀大腰圆,脸上没有半点菜色,红光满面的,一进村就笑呵呵地跟左邻右舍打招呼,出手也大方,见面就分人家几把糜子,说是搬来叨扰各位了。
这哪是逃难的?这分明是发了财来置业的。
高迎祥门儿清。
保安县前阵子闹出的那档子事,整个安塞县都传遍了,几百号灾民冲进城里,把粮铺和杂货店洗劫一空,官府连个屁都没放。
这汉子十有八九就是那帮人里面的。
不仅抢了粮食,还全须全尾的跑出来了,官府到现在也没来追。
更让高迎祥咽不下这口气的是,那汉子搬来的第二天,就托了村里的媒婆,花了三斗糜子的聘礼,把西头老周家的闺女娶了。
老周家那闺女他认识,十八九岁,壮壮实实的,搁在前几年怎么也得要个二两银子当聘礼,如今三斗糜子就能把人领走,老周头还千恩万谢,觉得自家闺女攀了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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