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鲁哀公年间的鲁国,风雨飘摇。公室衰微,三桓专权,季康子作为季孙氏的宗主,虽执掌国政却难挽颓局。内有宗族倾轧、民心浮动,外有诸侯争霸、礼崩乐坏,这位身处乱世的执政者,终究绕不开对“如何为政”的终极叩问。于是,他向周游列国归来、深谙治道的孔子请教政事,而孔子的回答,仅八字而已:“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这八字箴言,没有晦涩的理论推演,没有繁杂的治国方略,却如金石掷地,穿越两千五百余年的时光,在历史的长河中回响不绝。它道破了政治的本质,揭示了治理的核心,既是孔子对乱世治道的深刻洞察,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政治伦理的源头活水。“政”与“正”,同音同源,更同义同旨,孔子以极简的文字,将政治的价值锚点定格在“正”之上——为政者必先正己,方能正人、正世、正天下。
“正”,何为正?《说文解字》释曰:“正,是也。从止,一以止。”“一”者,道也,准则也;“止”者,归向也,坚守也。所谓正,便是坚守既定的准则与道义,不偏不倚、不邪不佞,合于天道、顺乎人心。这种“正”,并非僵化的教条,而是内蕴着对秩序、正义与良知的追求,是个人修身的底色,更是为政者治国的根基。孔子将“政”与“正”直接勾连,实则是强调:政治的根本不在于权谋机变,不在于严刑峻法,而在于价值的引领与人格的示范。为政者若能以身作则,成为“正”的化身,则上行下效,风气自化;若自身失正,即便法令森严,也终将人心涣散,国无宁日。
回望春秋乱世,正是“失正”的时代。周天子失正,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王道不行;诸侯失正,相互攻伐、巧取豪夺,霸道盛行;卿大夫失正,专权擅政、僭越礼制,纲纪崩塌。季康子所在的鲁国,便是这一乱象的缩影。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分公室,季康子更是“用田赋”“八佾舞于庭”,种种僭越之举,皆为“失正”的表现。他虽想整顿国政,却始终未能跳出“以力服人”的桎梏,忽视了人心向背的根本。孔子的回答,看似委婉,实则直指要害:你季康子若能率先回归正道,坚守礼义、躬行德政,鲁国的卿大夫、士庶百姓,又谁敢不归于正途?
“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这句反问,蕴含着深刻的人性洞察与治理逻辑。孔子深知,人心是最大的政治,而风气的形成,往往始于上位者的示范。《论语·颜渊》中,孔子亦言:“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为政者的德行与行为,如同风向,百姓的言行则如草木,风向所指,草木必随。这种“上行下效”的传导效应,是中国传统治理智慧的核心逻辑之一。上位者正,则百姓顺;上位者邪,则百姓乱。历史上,此类例证俯拾皆是。
商汤“罪己诏”的典故,便是“帅以正”的早期典范。商汤灭夏后,天下大旱七年,颗粒无收。太史占卜后言,需以人祭祀方能降雨。商汤却断然拒绝,曰:“吾所为请雨者,为吾民也。今必使吾以人祠,乃吾自当之。”于是,他身着素衣,披发跣足,登上祭坛,以自身为牺牲,向上天忏悔:“罪当在我,我身有罪,无及万民;万民有罪,在我一人。”这番赤诚之言,不仅感动天地,降下甘霖,更赢得了天下百姓的衷心拥戴。商汤作为天下共主,没有将灾祸归咎于百姓,而是反躬自省,以自身的担当与正直,践行了“正”的准则,也稳固了新生的政权。他用行动诠释了:为政者的“正”,不在于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而在于敢于担责、严于律己的人格力量。
与商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因“失正”而覆灭的王朝。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为博美人一笑而轻弃国本,以欺诈手段对待诸侯与百姓,最终身死国灭,为天下笑;秦二世胡亥,继位后矫诏杀兄、重用奸佞赵高,沉溺于声色犬马,横征暴敛,无视百姓疾苦,最终引发陈胜吴广起义,强大的秦王朝二世而亡。这些历史的悲剧,都在印证孔子的论断:为政者若自身失正,即便拥有至高的权力、强大的军队,也终将被历史抛弃。权力可以逞一时之威,而“正”的力量,方能维系长久的治理。
孔子所言的“正”,首先是为政者的修身之正。《大学》有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基,而修身的核心,便是“正心诚意”。对于为政者而言,修身绝非个人私事,而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政治责任。孔子一生倡导“克己复礼”,主张为政者应坚守仁、义、礼、智、信的道德准则,做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他周游列国,虽屡屡碰壁,却始终坚守自身的道德操守,不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坚守,正是“正”的人格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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