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一、圣门问仁：司马牛与孔子的对话深意
春秋末年，鲁国的杏坛之下，儒家仁学的探讨从未停歇。孔子的弟子司马牛，以性情急躁、言辞直率着称，他对仁道的困惑，始终萦绕于心。一日，他直面孔子，抛出了直击核心的追问：“司马牛问仁”。面对这位性格鲜明的弟子，孔子没有堆砌繁复的道德说教，仅以四字作答：“仁者，其言也讱。”
这四字回应，看似简洁，却精准击中了司马牛的性格要害，蕴含着儒家仁学的深刻智慧。“讱”，《说文解字》释为 “顿也”，意为言语迟钝、谨慎克制，不轻易开口，开口必深思熟虑。孔子深知，司马牛性情急躁，遇事容易脱口而出，往往因言辞不当引发矛盾、招致祸患。因此，他将 “其言也讱” 作为仁道的重要表征，既是对司马牛修身的针对性指引，也是对仁道本质的深刻揭示 —— 仁的践行，始于言行的自我约束，而言语的谨慎，正是内心仁德的外在显现。
司马牛显然未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他紧接着追问：“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 在他看来，仅仅做到言语谨慎，难道就可以称之为仁了吗？这份追问，既体现了他对仁道内涵的执着探求，也暴露了他对 “讱” 的理解局限 —— 将其视为一种简单的言语技巧，而非贯穿于修身与实践的核心准则。面对弟子的疑惑，孔子进一步阐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意思是，践行仁道本就艰难，言说仁道、承诺践行，怎能不谨慎克制呢？
孔子的这句补充，将 “言” 与 “行” 紧密相连，揭示了 “讱” 的本质内核。“为之难”，点明了仁道践行的艰巨性，仁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需要终身坚守的道德准则，是贯穿于待人接物、处事为政的具体实践；“言之得无讱乎”，则强调了言语与实践的统一性 —— 正因为践行不易，所以言说时才更要谨慎，不轻易许诺，不妄下断言，避免因言语轻率而违背本心、失信于人。这场对话，看似是师徒间的学问切磋，实则是孔子为司马牛量身定制的修身体系，从言语的约束切入，引导他走向 “言行合一” 的仁道之路。
二、“讱” 之内涵：仁道践行的言语密码
孔子以 “其言也讱” 定义仁的表征，并非偶然。在儒家的仁学体系中，言语不仅是思想的表达，更是内心品德的外在显现。“讱” 作为言语的准则，蕴含着敬畏、克制、务实的多重内涵，是仁道践行的重要密码，贯穿于个人修身、人际相处、社会治理的各个维度。
（一）“讱” 是内心敬畏的流露
“其言也讱” 的核心，在于内心的敬畏之心。这种敬畏，既是对仁道本身的敬畏，也是对他人、对事物规律、对自身言行后果的敬畏。仁者深知，言语具有强大的力量，一句轻率的话，可能伤害他人情感、破坏人际和谐；一句不当的承诺，可能违背道德准则、丧失他人信任；一句片面的评判，可能扭曲事实真相、引发社会矛盾。因此，他们对待言语始终保持谨慎态度，不轻易开口，开口前必深思熟虑，权衡言语的后果，确保所言符合仁德、不违道义。
这种敬畏之心，是内心仁德的自然流露。一个心怀仁德的人，必然尊重他人的感受、敬畏道德的底线、重视言行的责任。在他们看来，言语的谨慎不是怯懦，而是对他人的尊重；不是迟钝，而是对责任的担当。正如孔子所言：“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君子对待言语，没有丝毫马虎轻率，正是源于这份内心的敬畏。
（二）“讱” 是自我克制的体现
“讱” 的本质，是对自我欲望与情绪的克制。人皆有表达欲，皆有情绪波动，而急躁、愤怒、傲慢等不良情绪，往往会驱使人们脱口而出、言辞伤人。司马牛的性情急躁，正是缺乏这种自我克制的表现 —— 遇事容易被情绪左右，言语直白而不加修饰，容易引发他人反感。
而仁者的 “其言也讱”，正是通过对言语的克制，实现对情绪与欲望的掌控。他们在开口前，会自觉克制急躁的情绪、炫耀的欲望、指责的冲动，冷静思考言语的恰当性，选择温和、理性、善意的表达方式。这种克制，不是压抑自我，而是对自我的超越 —— 通过约束外在的言语，净化内在的心灵，让内心的仁德主导言行，而非被情绪与欲望所裹挟。正如儒家所倡导的 “克己复礼”，“讱” 正是 “克己” 在言语层面的具体体现，是实现仁道的重要路径。
（三）“讱” 是言行合一的保障
孔子强调 “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核心在于凸显言行合一的重要性。仁道的本质是实践，而非空谈，一个真正的仁者，必然是 “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将言语与实践紧密结合。“讱” 作为言语的准则，正是为了保障言行的一致性 —— 正因为践行仁道不易，所以不轻易许诺；正因为深知自身的局限，所以不妄下断言；正因为重视他人的信任，所以一旦承诺便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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