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光斑透过窗棂，斜斜打在拔步床的锦帐上。
范进揉了揉酸胀的腰背，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
听着榻上青禾依旧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随口吩咐了一句丫鬟好生伺候着，便迈步出了院子。
刚来到正厅，便见胡盈盈正命人撤下早饭。见了他，胡盈盈连忙迎上前问道：“老爷可用过早饭了？”
范进摇摇头，神色自若道：“不曾，今日倒是起晚了。”
胡盈盈闻言，当即转身便要吩咐丫鬟婆子们再度摆饭。
“不必麻烦了没。”
范进摆摆手，目光透过窗外，淡淡道：“待会儿还要回工部一趟，把老夫的官服取来。”
今日虽说是休沐日，但连日来朝堂上暗流涌动，让满朝文武都无心歇息。
李默一系携搬空六部存档之威，再度将党争的战火烧向了漕运衙门。
对此，嘉靖帝既没有表态支持，同样的也没有反对，态度十分暧昧。
这让百官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让漕运衙门上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不消说，此时漕运一系官员们的书信，想必早已累满了部堂大佬们的案头。
范进心中暗自盘算，嘉靖帝多半也是属意让李默查一查漕运的。
毕竟，自嘉靖帝继位以来，漕运少有风平浪静的时候，事故日益多发。
虽然连年拨款修缮，但黄河依旧频繁决口，且经常‘夺淮入海’，导致京杭大运河时常淤塞，漕船阻断，京师饱受缺粮之患。
如今难得有人愿意站出来，替嘉靖帝查一查这些年的修河烂账，嘉靖帝欣喜还来不及，又岂会多设阻挠。
不过，如果说李默彻查六部，严党还坐得住的话，那彻查漕运旧账，绝对是直戳严党的肺管子。
六部之中，谁的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即便真的查出问题，届时一推二六五，推出几个小卒子顶缸，部堂大佬们的乌纱帽照样戴得稳稳当当。
然而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是严党真正的钱袋子。
......
到了工部衙门，果然如他所料，虽然有不少官员在值，但大多心不在焉，三五成群地聚在廊下低声议论。
六部之事尚且还没有定论，但查漕运，显然已经让工部上下坐立难安。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盖子一旦被揭开，毫无疑问将成为一桩惊天大案。
晌午一过，各个衙门的官员们更是开始互相走动起来。
王世贞掀开工房的门帘，便坦然地走了进来。
他一屁股坐在范进对面，自顾自地先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牛饮起来。
“范世兄，现在也就你还坐得住了。”
王世贞放下茶盏，明明已是初冬，天寒地冻，他却直接扯着袖子给自己扇风：“你是不知，外头都吵翻天了。”
范进笑着提起铜壶给他续了一盏，语气平淡道：“事不关己，自然高高挂起。”
“旁人焦虑，那是陷得太深，可为兄进入工部任职才多久？”
顿了顿，他继续道：“再说了，为兄在工部是什么处境，你又不是全然不知？”
王世贞立时了然，默默点头，“咱们初入仕途，自然免不了要坐冷板凳，清静些也好，不必卷入是是非非里，进退维谷。”
范进先是点头，继而摇头，苦笑道：“如今这朝局，哪里还有‘清静’二字可言？”
王世贞闻言，身子往前凑了凑，低声道：“那以范世兄之见，严李之争，究竟谁胜谁负？”
范进笑了笑，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胜负早在一开始便注定了。”
“李大人这火烧得虽旺，但你莫要忘了，现在那位漕运总督，可是严阁老当年力排众议才推上去的。”
“如今李大人借着六部存档的由头，顺藤摸瓜要掀漕运的盖子，这哪里是查账，分明是要斩落严党伸向地方，勾结笼络地方官员的触手，让严党首尾难以相顾。”
王世贞闻言，原本随意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故作轻松道：“李大人率先发难，严党党羽自顾不暇，李大人应当还是安全的吧？”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丝不确定。
但按照以往的惯例，严党无非就是安排一些科道言官，在御前给李默上眼药没。
严党党羽众多不假，可李默同样门生故吏遍地。
这些人也许谈不上位高权重，但打嘴仗嘛，只要不是一边倒，那便远远谈不上陷入绝境。
再者，李默在仕林和民间声望极佳，严党这些对付常人百试不爽的伎俩，在李默身上未必能奏效。
“贤弟以为，”范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透着几分沉重，“李大人此番漕运，究竟会牵连多广？”
不待他回答，范进深吸了口气，沉声道：“牵一发而动全身。”
“漕运乃是国家命脉，自南而北，绵延千里。”
“沿途涉及的官员、士绅、粮户，何止千万？李大人要查，便要从漕运总督、仓场总督、河道总督查起！”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严党的‘近亲’，严党培植的‘党羽’，甚至干脆就是严党的核心骨干！”
说着，范进后背变得有些佝偻，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查不动的。”
“查不动？”
王世贞蹙眉道：“可是，小道消息说，此次陛下十分信赖李大人，言明李大人既然想做，那便放手去做！”
范进闻言一怔，但依旧坚定道：“查不动。”
“漕运的烂账，牵涉的不仅仅是贪墨，还有河工修缮、漕粮折征、军户勒索、士绅侵漕.......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大案！”
“一旦查下去，恐怕整个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的官场，都要地动山摇！”
“严党怕李默查漕运，但却唯独不怕李默彻查漕运。”
范进的目光越过王世贞，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可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一旦处置失当，轻则哗变，重则动摇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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