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伯渝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因为他看见朱云凡正用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朱云凡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喜悦?是欣慰?还是两者都有?
“白兄病得不轻啊,都开始说胡话了,来来来,我们出去聊聊,让你好好冷静冷静。”
他话音未落,君则、荀雨、小乔三人已经同时上前。君则架住龙伯渝的左臂,荀雨架住右臂,小乔在后面推着他的后背。四个人合力把龙伯渝从床上拖起来,朝门口走去。
龙伯渝被这突如其来的“绑架”弄得有些发懵。
“不是——你们——我不是说胡话!我记得!我记起来了!你们——”
朱云凡一把捂住他的嘴。
“我们知道你记起来了,出去再说。别吓到人家小夫妻。”
四个人架着龙伯渝从医舍里鱼贯而出,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
医舍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伯言站在门口,蒙着眼睛,手还扶着门框。还有杨梦璇,她站在墙角,双手还攥着衣襟,脸上带着未消的惊惶和困惑。地上的碎瓷片还散落在那里,药汤正在泥土上缓缓扩散,将深褐色的液体渗进地面。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清苦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杨梦璇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袍角沾了泥土,袖口破了一道口子。眼睛上蒙着粗布条,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布条边缘漏出来,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是龙伯言,是大明的皇外孙,是她的未婚夫。
她昨晚在黑暗中给他上药,听他说了那些话——“你这么好的人,应该嫁给一个你喜欢的人,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现在她知道了。正是因为他就是那个人,她才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伯言往前迈了一步。他蒙着眼睛,看不到杨梦璇的位置,只能凭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估算。他伸出手,想要确认她还在那里。
“杨姑娘,你没事吧?”
他的手指刚伸出去,还没碰到任何东西,杨梦璇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已经贴着墙角了,退无可退,但她还是往后缩了一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襟。她是怕他——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以“未来夫君”的身份对她做任何越界的事。昨晚那个在黑暗中鼓励她“嫁给值得的人”的陌生人,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皇外孙”,在她心里还没有重合到一起。她需要时间,但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我没事。你不用过来。”
伯言的手停在半空。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紧张。他想起昨晚在黑暗中,自己对她说的那些话——他说她是好人,说她应该嫁给值得的人,还说如果那个人不好就别嫁。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当时骂的那个“二世祖”,就是他自己。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转身想走,但他忘了自己刚才进来的时候是被门槛绊了一跤。他的脚往后一退,正好踢在门边的脸盆架上。那脸盆架是用粗木钉的,不太稳,被他这么一踢,整个架子朝外倾倒。架子上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那是杨梦璇准备给他换药时用的。铜盆翻倒的瞬间,整盆水哗地泼在伯言身上,将他从头浇到脚。他整个人被浇懵了,愣在原地,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浸湿了蒙眼的布条,顺着脸颊滴在肩膀上,滴在地面上。几片不知什么时候落在盆里的草叶贴在他额头上,样子极其狼狈。那只铜盆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撞在墙角,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歪在那里不动了。
杨梦璇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被她立刻用手捂住了,但从指缝间漏出来的笑意还是被伯言听到了。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伸着双手在空气中摸索着,一边抹脸上的水一边道歉。
“我没事我没事!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出去——门在哪边来着?”
他转过身想走,额头又撞在了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捂着额头,继续摸索着找门的方向,摸了半天才找到门框的边缘。他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背影在水渍的反光中显得格外狼狈。
杨梦璇捂着脸,肩膀轻轻地抖动。她透过指缝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木门,忽然觉得这个傻小子似乎并不像谣传的那样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那些谣言说他打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能有什么出息。可现在她亲眼看到的这个人,眼睛蒙着,浑身湿透,被撞了脑袋也不发脾气,只是慌慌张张地道歉,笨拙得连门都找不到。她想,这就是那个二世祖吗?
小乔正端着两碗粥从铁锅那边走回来。她看到伯言从医舍里走出来——浑身湿透,像一只被从河里捞起来的落汤鸡,额头还红了一块。她赶紧把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快步走过去,扶住伯言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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