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姑娘的堂口小院，藏在镇子深处，青砖铺就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几株腊梅顶着寒意，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透着股冷清的生机。
红灯笼挂在屋檐下，被晚风轻轻吹动，暖黄的光洒在院子里，驱散了几分冬夜的寒凉。
向厚望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粘豆包，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贵客姐姐，这是俺们东北的粘豆包，梗啾啾的可好吃了，您尝尝！”
他不知道女魃的身份，只听师父说这是陆驿哥带来的贵客，需得好生招待，便忙前忙后，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点心，笨手笨脚却格外殷勤，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也顾不上擦。
女魃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青色的衣袍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指尖轻碰茶杯，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带着茶叶的清香。
看着向厚望忙忙碌碌的样子，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浅淡的趣味——这人类少年的热忱直白，鲜活得像刚抽芽的草木。
女魃在上古时期与人类打交道不多，此刻倒是觉得人类也有些意思。
小青站在离石桌不远的地方，背靠着墙。不怪小青警惕，如今大家都出门了，院子里只剩下宿醉的神和向厚望这个半大小子，小青本就是保家仙，一到固定住所，那股子安防系统的劲儿就上来了。
“你姓柳？” 女魃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上古神语特有的韵律。
小青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点头应道：“是。”
语气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女魃笑了笑，指尖划过石桌的纹路，像是在触碰遥远的时光：“柳氏一族，在上古时期，本是蛇族大神的后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青身上，带着几分了然，“我也曾经认识一些你的前辈，他们皆是不凡之辈。”
小青的瞳孔微微一动。
“您见过我的祖辈？”
女魃仔细的扫视小青，最后也只是说：“同一族的妖兽也未必同源，论起血脉太复杂。”
小青道了声是。
女魃却像是陷入了回忆，琥珀色的眸子渐渐失焦，飘向了院子上空那片被灯笼光染淡的夜色。
上古昆仑墟，灵气充盈得能凝成水珠，溪边的巨石上，常卧着几位蛇族大神。
有通体雪白、额生独角的柳仙人，正闭眸吐纳，周身灵气化作淡淡的白雾；有青鳞覆体、能呼风唤雨的柳后，在溪边教导幼蛇修行，声音温柔得像溪水潺潺。
那时的蛇族，是昆仑墟最和睦的族群之一。
世人对蛇族的刻板印象都是奸邪狡诈，阴森恐怖。但蛇族其实都是非常谨慎社恐的个性，如无必要绝不参与纷争，只顾自在领地里窝着。
可涿鹿之战的烽火，终究烧到了昆仑墟。
蚩尤麾下的凶兽作乱，蛇族大神们纷纷参战，青鳞染血，白骨铺路。
柳后化作万丈巨蛇，盘踞在战场边缘，挡住了一波又一波凶兽的冲击，鳞片被凶兽的利爪撕碎，鲜血染红了大地，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柳仙人以自身为引，催动本命灵火，焚烧凶兽的同时，也燃尽了自己的修为，最后化作一道青芒，融入了昆仑墟的灵脉之中。
战争的惨烈，是刻在神魂里的痛。
女魃的眼前纷乱，而最后想起的，是女娲娘娘的陨落。
当年共工撞断不周山，天塌地陷，洪水滔天，女娲娘娘炼五色石补天，耗尽了神力。
她记得女娲娘娘最后站在昆仑之巅，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羽毛，却依旧笑着安抚慌乱的众神：“天道有常，生机不灭。”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便化作漫天霞光，融入了补天的巨石之中，护住了残存的生灵。
而那片霞光里，她分明看到了一丝蛇尾的虚影——女娲娘娘，本也是蛇族的始祖。
“贵客姐姐？您怎么了？” 向厚望端着一碗温茶走过来，见女魃神色怅然，不由得有些担心。
女魃回过神，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
她接过温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才觉得那遥远的回忆稍稍褪色。
“没什么。” 她轻声说道。
院子里的灯笼依旧摇曳，晚风卷着腊梅的暗香，掠过石桌，带走了几分沉默。
女魃喝了一口温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透那藏在神魂深处的、跨越万古的寒凉。
她想起了自己被放逐的岁月，想起了赤水之北的孤寂，又想起了女娲娘娘那句“生机不灭”。
或许，天道真的留有一线生机。哪怕是被放逐的神，哪怕是背负着过往的族裔，也能在这凋敝的灵气里，寻到一丝活下去的暖意。
.
冬夜的寒风卷着枯木的碎屑，掠过帐篷边缘，发出 “呜呜” 的轻响。
陆小红裹着厚厚的外套，从温暖的帐篷里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空地上的身影 —— 陆驿仰着头，灰色的发丝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目光定定地落在头顶的星空上。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缀在墨色的天幕上，像是被人打翻了的碎钻，亘古不变地闪烁着。
陆小红踩着冻硬的土地，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她走到陆驿身边，仰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开口：“爹，你怎么还不睡呀？这么冷的天，站在这里看星星，不冻吗？”
陆驿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女儿冻得通红的鼻尖，伸手替她拢了拢外套领口，指尖带着一丝寒凉，声音沉沉的：“不冷。”
他重新抬头望向星空，那些星辰的位置，似乎和几千年前他记忆里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爹，你在想什么？” 陆小红挨着他站着，小小的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汲取一点暖意。
“我在想我自己。” 陆驿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些许。
“我在想，[我]究竟想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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