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想隐瞒,是心里装着太多人:他知道我妈要操持家里、照看孩子,知道我既要忙旅里的训练,又要频繁跑康复医院照看岳父,他不想自己的身体,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不想打乱家里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我稳稳扶着他,手臂轻轻绕过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腰侧,能清晰感受到他浅淡又不均匀的呼吸,他连深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牵扯出半点不适。
我悄悄把力气往他那边倾了倾,让他能把更多重心靠在我身上,转头看向小王,声音放得平缓:“我来照顾就好。”
小王和司机对视一眼,轻轻松了手,默默退到了一旁。
“爸,咱们慢慢走,不着急。”我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温柔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顾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可我能清晰感受到,他靠在我身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些。
不是他的身体变轻了,是他不再勉强自己硬撑,不再刻意装作无事,终于愿意把自己的疲惫,稍稍展露给我了。
一股后怕从脚底板直直窜上头顶,浑身都泛起凉意。如果我今天没有来医院,如果小王当时不在他身边,如果他在办公室晕倒后无人察觉……那些不敢细想的假设,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我攥了攥扶着他的手,掌心下是他瘦削的手臂,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他微凉却依旧鲜活的体温,还好,还好他就在我身边,好好的。
我放缓脚步,稳稳扶着他往门诊楼里走。
医院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护士站的呼叫铃不急不躁地响着,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这个午后平缓的心跳,慢却踏实。
老顾的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积攒力气,他的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我能感受到,他每一步都在拼尽全力,想走得稳一些,不想再给我添麻烦。
我刻意配合着他的节奏,不快也不慢,既不想让他察觉我在刻意迁就,也不想让他有半分勉强。
这条走廊不过五六十米,我们却走了很久很久。
路过玻璃窗时,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老顾的侧脸上,将他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眼角的皮肤也松了些。
我一直都知道,却始终不愿承认,他真的老了。
他不再是那个能轻易把我举过头顶的父亲,不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意气风发、跑五公里都不喘粗气的首长,他变成了一个会头晕乏力、会默默扛下所有、需要儿子搀扶着慢慢前行的老人。
我轻轻把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往上托了托,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若是放在平时,若是他还有半分力气,他定会笑着推开我,说自己能行。他没有拒绝,只是因为,他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勉强自己了。
“爸,以后身体不舒服,一定要早点跟我们说。”我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满心的恳求。
他没有立刻回应,可我能清晰感受到,他靠在我身上的力道,又重了些许。
这一次,不是疲惫加重,是他终于卸下了心里的防备,把那层一直刻意伪装的、“我一切都好”的外壳,悄悄掀开了一角。
看诊检查的流程进行得很顺利。
倒不全是因为老顾的身份,更多是身边的医护都懂他的性子,知道他不愿多麻烦别人,生怕耽搁久了,他会执意离开。
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每一项检查都安排得稳妥又迅速,护士拿着报告单,在各个科室之间小跑穿梭,走廊里回荡着轻快的脚步声,满是对他的上心。
不过半个小时,我们便坐在了医生办公室里。
心内科周主任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翻看检查报告时,眉头始终轻轻蹙着,没有半分松懈。
他放下报告,摘下眼镜轻轻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里没有对病情的担忧,只剩想劝眼前这位总想着旁人、却不顾自己的长辈听话的无奈。
“首长没有太大问题,”周主任刻意放轻了语气,想让我们放宽心,目光却在血压数值上稍稍停顿,“就是近期太过劳累,血压波动不稳,才会频繁头晕。”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笃定,“首长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没好好休息?”
我没有立刻回答,脑海里飞速闪过这半个多月的画面。
白天他守在军区处理工作,晚上回家还要帮着张罗我女儿的生日方案,周末抽出时间陪两个孩子踏青玩耍,直到深夜还坐在书房里处理事务,第二天天不亮就又出门奔波。
他的心里装着工作,装着家人,装着身边每一个人,唯独没有留出半分时间,好好照顾自己。
“他这段时间,确实太累了。”我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心疼,这不是猜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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