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远处的说话声,又归于沉寂。
宋以惗完全沉浸其中,眉心不自觉越皱越深,腰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僵硬,她却浑然不觉。
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一无所获!
这幅画和其他画一样,纯粹得令她惊讶。
程学先仿佛只是单纯地、倾尽全力地画着每一幅《苏武牧羊图》,将他对故土的思念、对命运的悲愤、对气节的坚守,全部融入了笔墨之中。
此外,再无其他。
“又是这样!”宋以惗有些颓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
不会从一开始程学先就在耍她吧?
什么真赝品,什么假赝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以惗心有不甘。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看着画中苏武那双望向故国的眼睛,总觉得他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悲戚!
她漫无目的地伸出手,随手抓住了画轴地杆,想把画稍微举起来,换个角度再看看。
不料,刚一举起,就听“撕拉”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以惗被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从椅子上弹坐了起来,心脏砰砰狂跳。
她双手僵在半空,瞪大了眼睛看着手里的画。
“嘶!”好歹是程学先的遗作,可不能就这样毁在她手里!
她赶紧凑上前去查看。只见地头和地轴连接的地方,被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口,像一条狰狞的沟壑,无情地隔开了本该在一起的成画。
“这……”宋以惗小心翼翼地捏住被抽出的那截地轴,试图将其原路推回。
就在指尖顺着木杆摩挲的瞬间,她突然感觉到了异样。
不是光滑的触感!
这截由杉木制成的地轴,未经任何打磨,保留着木料原始的质朴。但此刻,她的手指分明摸到了上面极其细小的、有规律的纹理。
不是木头本身的纹路,而是……刻痕!
她心跳一滞,随即剧烈跳动起来。
难道在这儿?
她抬眸看了门的方向一眼,外面依旧安静。
管迁的背影映在门的玻璃上,让她的心中也多了几分平静。
她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地轴从那道裂口中完整地抽了出来,刷了一层淡淡的颜料,举到灯光最充足的地方,侧着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
地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如蚂蚁的字迹!
字是顺着地轴的圆柱面纵向螺旋刻下的,极细、极浅,若非有那道撕裂的豁口作为契机,若非她对刚刚摩挲的感受极度敏感,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发现。
凝眸看去,那话一如既往地顽皮。
“别找了,我只刻了这一个,太难刻了,浪费我时间,不如再多画一幅。”
这是告诉宋以惗只有这一个地轴上刻了字,听起来倒像是好心提醒。
仔细想想,更多的是苦中作乐吧。
一个被困在华丽牢笼中的老人,满腹牢骚,却依然能开着玩笑,做着回报祖国的事情。
这一次,宋以惗没有被耍后的小烦躁,反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多少有些苦涩。
她继续往下看去。
“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曾临摹过一幅足以以假乱真的《苏武牧羊图》,甚至动摇了文化界‘这画没有真迹流传于世’的定论。怎么样?我厉害吧!”
宋以惗的呼吸微顿。
原来如此!
薄骥带回来的那幅在文化界掀起波澜、被一度认为是真迹的画,仍出自程学先之手。
“你一定以为这是我画技达到最顶峰时画的,但是不是!那是我最想回家时画出来的。”
“回家……”宋以惗默默念出这两个字,突然之间,一种复杂的感受涌上心头。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能在这世间流传千古的佳作,哪是什么炫技之作,不过是一腔真情的迸发、满腹委屈的宣泄。”
字迹在这里似乎用力了些,刻痕也深了些。
“而我,和千千万万个不得归的有志之士们,又何尝不是苏武呢?”
“你,能明白吗?”
“不破不立啊!”
最后的“不破不立”四个字,刻得格外深,仿佛要穿透木料,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这是程学先的心里话,是他藏在层层伪装之下,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呐喊与独白。
和程学先隔空对话了这么多次,习惯了他的不正经,习惯了抱怨他的“胡闹”,突然这么正式,倒让宋以惗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位被异国软禁半生,至死未能踏上故土的老人,他画下的每一笔,都是乡愁,都是血泪。
而那些画作便是他望向故国的唯一窗口。
“神”和“圣”,不过一字之差。
他自封“画圣”,技艺出神入化,后来,他宁愿以命相搏,用生命的代价将绝密情报带回国内,为这片他魂牵梦萦的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这般牺牲,又如何不足以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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