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培风与臣某个晚辈私交颇深,我特意调查过他的生平过往,很难想象这是如何一个矛盾的人。”
文成对年轻人的评价不以高低去论,而是“奇怪”、“复杂”。
齐恒好奇道:“怎么说?”
文成回道:“这个人心软的时候,走路都唯恐踩死几只蚂蚁,而只要决心出剑,杀人却如宰鸡杀羊;他胆大包天,冲动时不顾一切,谨慎时心如绵针。想象力天马行空,布局深远,悟性极高。喜怒无常。”
“用最通俗的说法就是,癫症、失心疯、狂疾之类。”
令文成记忆犹新的是,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小辈陆景,甚至一度被认作将来的剑道魁首。然而,对方却生下一个更不可理喻的杨培风。
另外,倘若他没猜错,上官枳、上官林琴姐妹,包括她们的老父亲,以及一大批复姓上官的人,多多少少,脑子都有些许毛病。
齐恒面露担忧,“他不会伤害小冼吧?”
文成摇头道:“这点放心,若无缘由,他不会轻易加害任何人。如今,他八成在替齐县主谋划剑比。赌钱一事,或调虎离山,或只是他的消遣而已。”
“原来如此。”
齐恒想要当面问问,终是作罢。
因为大宸帝君的身份,齐恒看得更高、更远、更深,于是乎,肩上的担子更重。之前,他脑子一热就采纳了文成的建议,以婚约为饵,让齐冼与剑盟主的儿子比剑。事后静下心来想想,此举不但折辱宋国公府,同样有损君威。即便剑盟少主,身份地位与齐冼极为般配,但他这个“义兄”,一定也伤了小妹的心。
只不过,大局面前,个人得失算得了什么呢?
……
雪大如席。位于陵水支流、湖名为归仙的水面上,一叶扁舟悠然荡漾。万籁俱寂。
舟中仅有两人,其一杨培风,然后则是浮云宗长老玄剑。
很难想象,竟有人会叫这么个稀奇古怪的名字。
玄剑费解,问他,“你千里迢迢跑来,就为打听这件事?”
杨培风笑道:“贼不走空,先问完这个,自然还有别的。”
玄剑怅叹一声,不停饮酒,作为亲历者、受害者,他其实并不愿意回忆。
只看在这壶酒的份上,下不为例。
“大约二十五年前,大宸国内异象横生,钦天监推演,大妖复苏、天地倾覆。剑盟同各大仙门协助大宸,满世界寻找它的踪迹,意图将其扼杀于孱弱之时。遵循气的指引,我们在南炽城外百里,一方深埋地底的古墓中,发现了它。小心打开棺椁后,几缕腥臭难闻的黄浊之气,忽从某位八重天的前辈七窍遁入,顷刻间将其夺舍,抬手灭杀数十人,惊动四方。”
杨培风脸色微变,又一只不弱于“与祸”、“参商”的大妖!
“他逃了?”
玄剑嗯了一声,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当初的惨烈场景,接着往下讲道:“虽在大宸国内,但齐室的那位老祖宗必须坐镇皇城,剑盟又喜闻乐见,当然出工不出力。那头妖畜怨气极重,刀枪不入,不使任何法术,轻飘飘一拳便将一城夷为平地,屠杀整整十个昼夜,波及三州两府,死伤无数。”
“最后在一个雷雨夜里,我人族三十六名八重天前辈,抱以死志,对它进行围杀。结果,初战不利,大妖撕破天罗地网,非但不走,反而顶着刀兵往返冲杀,耀武扬威,极尽猖獗。”
杨培风一语道破乾坤,“倘若剑盟未至,大妖早也跑了。”
玄剑哑口无言,无奈点了点头。
剑盟虎视眈眈,大宸最顶尖的几位炼气士,难免担惊受怕,中了对方暗算,致使国祚断绝。剑盟亦然。等到双方终于商量好,并作出“君子协定”时,大妖早已杀得不亦乐乎。
痛定思痛,大宸新帝即位,自然要给这个世道一个新气象,要与剑盟掰掰手腕。
依杨培风的看法,“与祸妖”在扶风成了气候,也未敢兴风作浪,最后水淹扶风城,不过是受了刺激,恼怒而已。
此类妖物,若胆敢在虞国境内公然叫嚣,无需请下朝廷文书,但有个慈悲高人便能治它。说到底,大宸国终究是个不济事的。
“双方厮杀到寅时,忽地狂风大作,那妖不知听见、看见了什么,莫名炸了毛,呆在原地不敢动弹,正正好好被一道雷法打中命门。却也没死成,负伤逃了。”
玄剑讲完整个经过,神色骤变,一口饮下杯中清酒,仍不知味,只是再也没心思添第二杯。
见其如此模样,杨培风猜测此事定有后文,也不急着追问,安静等了片刻,玄剑的嗓音方才再度响起。
“四五年间,不乏仙门前辈追杀它,妖族也在暗中接应。就像……往柴火堆里不断添油。剑盟与大宸的老一辈,不得不奔赴天下各处,辛苦救火。”
“直到大宸内部彻底空虚后,阴阳二气终于颠倒。在一座名为‘阳’的城池中,陡然出现了一股冲天妖气,光盖日月,晃耀群星。这妖收了神通后,变作男子模样,容貌甚美,身有异香,不吵不闹更不伤人。当时巧的很,老夫与五位师兄弟,均在距离它不足百丈的地方。双方相安无事。”
“谁料,四象剑宗宗主张宴清现身,源源不断地妖物跟着出现,直接酝酿出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妖族前来接应,打杀几个凡人,张宴清却谣传,它们在以某种古老的血祭法术,滋补复生的那只大妖。各大仙门的年轻一辈,包括我师兄弟几人,莫名其妙与它们展开厮杀。死伤惨重。”
“大妖从始至终均未动手,只是极为平静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等到我们终于杀不动了,他就默默离开。”
玄剑羞于启齿的一个场景,当时陆续赶来的诸多前辈,在看见弟子门人的惨状后,竟不敢向大妖发难。
“齐县主的爹娘,就死于那场妖乱。”
名为妖乱,实为人祸。一场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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