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打开药箱,在炕沿开了一张利水消肿的草药方子,递给刘麦囤后,压低声音对他说:“这病根子已经深了,用药只是尽尽心,让她少受点罪,想吃点什么就给她准备点什么吧。”
刘麦囤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方子,指尖冰凉,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而刘麦囤的弟弟刘麦收和弟媳王秀英,对黄秋菊完全是另一种态度。在他们看来,这个继母能动的时候能用,不能动了就是累赘,黄秋菊身体好的时候能帮忙家务看孩子,他们还能维持表面客气,如今黄秋菊病倒成了累赘,这点情分早就消磨干净。
他们觉得给老人治病费钱费心完全多余,黄秋菊生病他们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心里只盘算着自己小家的得失,根本不在乎这个没有血缘的继母的死活。
刘麦囤不止一次撞见,王秀英偷偷把刘麦囤给黄秋菊补身子的鸡蛋、肥肉、精细白面,藏进自己上锁的柜子。那锁门的轻响,像针一样扎在刘麦囤心上。
一次黄秋菊去后院抱柴火,绊了一跤摔在冻硬的地上,小腿肿起青紫,崴了脚站不起来。刘麦收夫妇就在隔壁听得清楚,却没人出来看一眼,最后还是刘川跑去地里喊回刘麦囤,才把黄秋菊背回去。
刘麦囤看着继母的伤腿,又看着弟弟弟媳紧闭的冷房门,压下火气,当夜和巧云商量,把黄秋菊接回了自己家。
此后黄秋菊住在刘麦囤家窄小却干净温暖的东厢房,巧云天不亮就起来煎药,蹲在炉边大半天,熬好药小心吹凉喂给黄秋菊,还时常宽慰她;刘麦囤想方设法弄来营养品,都紧着黄秋菊吃;夜里巧云睡在炕脚的门板上,黄秋菊稍有动静就立刻起身照料。
在二人精心照料下,黄秋菊的腿伤慢慢好转,虽然走路还有些跛,总算能自己挪动了。那天她扶着墙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里喂鸡的巧云和劈柴的刘麦囤,眼泪掉了下来,拉着刘麦囤的手哭着说,自己这辈子能遇上他们,值了。
可肝腹水终究无法好转,这病像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一点点夺走黄秋菊的生机。黄秋菊一天天躺在炕上,看着窗外春去秋来,肚子越胀越大,人却快速干瘪下去,皮肤贴在骨头上,整个人轻得像随时会消散。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睁眼也眼神空洞,常常认错人,还会对着墙角念叨早已去世的刘汉山。到最后连稀米汤都喝不进去,喂的米油大多顺着嘴角流出来,巧云每天都要给她换好几身衣服,反复擦拭身体。
村里见惯生老病死的老人,提起黄秋菊都只是沉默摇头叹息。村口老槐树下,七十多岁的刘三爷抽着烟对老伙计们说,这病没得跑,前年东头老李媳妇就是这个症状,最后肚子胀得比怀双胞胎的妇人还大,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走前疼得在炕上打滚,哭嚎得很惨……村都能听见。作孽哟……
众人听了刘三爷的话,大多垂头沉默,有人抹泪,有人长叹,空气里满是无声悲凉。
深秋的一个雨夜,冷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敲打窗棂瓦片,风声裹着雨丝扑打纸窗,混着远处闷雷,整个世界都浸在潮湿的悲恸里。
黄秋菊已经两天两夜没睁眼,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高高隆起的肚子在豆油灯下泛着蜡黄,皮肤下血管的搏动也越来越慢。刘麦囤寸步不离守在炕边,握着继母枯瘦冰凉的手反复搓揉,可那手还是一点点冷了下去。巧云坐在另一头,眼睛早就哭肿,流不出泪,只呆呆望着婆婆,魂魄仿佛都要跟着抽离。
半夜雨势渐小,风停雷歇,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像谁压抑着的低声啜泣。就在这时,黄秋菊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般的声响。刘麦囤浑身一震,俯下身颤声呼唤。
黄秋菊猛地睁开眼,可那双曾经明亮坚毅的眼睛已经浑浊黯淡,只是空洞地望着房梁,嘴唇嚅动几下,没能说出话。她用尽最后力气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肚子也做了最后一次微弱起伏。
之后,一切都归于永恒的静止。
她死了。到生命最后一刻,她依旧保持着仰面朝天无法动弹的难受姿势,眼睛没有阖上,茫然睁着望向头顶虚空。
刘麦囤“扑通”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死死握着继母已经冰凉僵硬的手。他张着嘴想哭喊,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发不出声,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汹涌流出,爬满他布满风霜的脸。
这个隐忍半生,为家人撑住一片天的汉子,在继母离去的雨夜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失去依靠的孩子,爆发出浸透绝望悲怆的嘶哑嚎哭。哭声穿透墙壁,撕裂雨幕,惊醒了巧云和刘川,也惊动了隔壁的刘麦收和王秀英。压抑的啜泣、惊慌的询问、杂沓的脚步声,瞬间在狭窄院落里搅成一片,把这个凄冷的秋夜拖入悲痛与混乱。
窗外的雨还在不紧不慢下着,冰冷的雨滴像为这个女人敲响告别的丧钟,也给这个多难的家族添上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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