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没跪。
牙咬着,腿撑着,右手还插在那张嘴里,血顺着胳膊往里淌,被味蕾吸得干干净净。
不是你吃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是我吃你。
他把手攥成了拳头。
不是伸进去摸,是攥住。
他的五根手指扣住了嘴内壁的味蕾,像抓住一面墙上的砖头,攥死了,指甲陷进去,指节咯咯作响。
然后他往回拽。
那张嘴——被拽动了。
它不想走,它的内壁在收缩,在抵抗,像一条活物一样痉挛着,想把他的手吞得更深。嘴外面那些干裂的皮开始往下掉,簌簌地落,像老墙掉渣。
江晨不松手。
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灰色的左手,吞天兽的手,掌心的眼睛刷地睁开了,金色的瞳孔盯着那张嘴,灰色的手指张开,像一把钳子,扣住了嘴的边缘。
两张嘴碰到了一起。
吞天兽的嘴,和原始存在的嘴。
都不松。
都往自己这边拽。
江晨站在中间,被两股力量撕扯,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绷成一条一条,衣服从肩膀上裂开,汗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嘴又说话了,这回不是在他脑子里,是从嘴本身发出来的,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
我说了。江晨的嗓子也哑了,吃什么,我说了算。
他猛地把右手从嘴里抽出来——连带着一大片味蕾,从嘴内壁上硬生生撕下来,血不是红的,是黑的,浓得像墨汁,啪地甩在地上,冒了一股白烟。
嘴震了一下。
它缩了,那张原本有门板大的嘴一下子小了一圈。
江晨不给它喘气的机会。他把撕下来的那片味蕾往自己嘴里塞——不是象征性的,是真的塞进去,嚼,咽,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片东西顺着食道滑下去,烫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抖。
嘴又缩了一圈。
它怕了。
那张嘴开始往后退,想跑,嘴唇合拢了一点,不再是等着人走进去的样子,而是想关上。
江晨不让它关。
他左手扣着嘴的边缘,右手抓住另一边,像掰开一个巨大的贝壳,用力——
嘎嘣。
嘴被掰开了,掰得比之前更大,大到能看见最深处那个黑芯子。
他把脸凑上去了。
不是走进去,是从外面,一口一口吃。
金眼在他眉心烧得跟太阳似的,洞虚之瞳把他看到的一切嚼碎了喂给他——嘴的结构,嘴的弱点,嘴三万年来尝过的每一种味道、每一个记忆碎片,全被他嚼碎了吞下去。
嘴在缩小。
从门板大小缩到桌面,从桌面缩到脸盆,从脸盆缩到碗口。
最后缩成了拳头大小。
一张小小的嘴,干裂的皮还在掉渣,里面那片黑已经不深了,浅得能看见底。
它不动了。
也不说话了。
就那么张着,小小地张着,等。
江晨把它拿起来了。
托在掌心,轻得像一片枯叶。他低头看着这张嘴,嘴里的味蕾已经所剩无几,稀稀拉拉地挂着,还在微微跳动。
他把它合上了。
用手指把那张小嘴的上下唇捏在一起,捏紧了,它闭上了嘴,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像一颗干瘪的果子。
然后他松开手。
那张嘴贴上了他的脸。
不是贴在嘴唇上——贴在他的右脸颊上,靠下的位置,挨着下巴。一贴上去就嵌进去了,皮肉自动分开又合拢,像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尽之后什么痕迹都没有。
江晨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胃。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疼——是饿。
一种从来没经历过的饿,饿得他眼睛发花,耳朵嗡鸣,手指脚趾都在发麻。那种饿不是空,是满——太满了,满到装不下的东西在胃里乱撞,三万年的味道在胃里搅成一团,酸甜苦辣咸腥膻臭,什么都有,什么都搅在一起。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着肚子,额头上的汗把头发全糊在脸上。
咕噜——
他的肚子响了,响得像打雷。
烈炎在十步外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江晨?他喊了一声,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你——你没事吧?
江晨没说话,他正在跟那股饿劲较劲。胃里有个东西在叫,叫他吃,什么都吃,石头吃不吃?吃。土吃不吃?吃。空气吃不吃?也吃。它什么都不挑,什么都想吞。
跟吞天兽不一样。吞天兽吃的是力量,有选择的,挑肥拣瘦。嘴吃的是味道,什么都尝,不管好坏。
但江晨不干。
他咬着牙,把那股饿劲往下压,硬压。他以前饿过,小时候饿过,饿到啃树皮吃泥巴,那种饿他知道怎么忍——不是不想吃,是不吃,不吃就是不吃,就这么硬扛。
嗝——
他打了个嗝。
那一声嗝带出来的味道自己都熏得皱眉——腐的、腥的、焦的、甜的,什么都有,混在一起,冲得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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