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整栋楼都安静下来了。厂区宿舍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门卫室还亮着一团昏黄的光。明月洗完澡换上睡衣,在床上躺了不到五分钟,又翻身坐了起来。
她靠着床头,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微信里没什么新消息,工作群早就安静了,陈明远下午发的那条“陆一鸣答应后天来公司面谈”她看过了,回了一个“好”。再往下翻,就是志生的头像——一盆放在窗台上的兰花,枝叶茂盛,不知什么时候养的。
上次和志生通话是五天前,最后那几句话不欢而散。志生说“我不会一直一个人的”,她气冲冲地挂了电话。五天,整整五天没联系。现在和志生联系得勤快了,最高她从来没有超过三天不给志生发消息的——有时候是工作上的事,有时候是儿子的成绩单,有时候什么正事都没有,就发一张桃花山的照片过去,说“今年的桃花又开了”。总之有事没事,她就想打志生的电话。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先挂的电话,而且是那种带着情绪的、把话砸在地上的挂法。
明月盯着那盆兰花头像看了好一阵。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次几乎要按下去,又缩回来。
她想,十一点半了,他肯定睡了。但另一个声音马上冒出来——你就是怕他睡了才不敢打的吧?你怕的其实不是打扰他,你是怕他接起来问“什么事”,你答不上来。
她想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为什么,就是想。今天下午跟曹玉娟她们聊完那些话之后,心里那根弦就一直在微微颤着。公司的事终于有人分担了,陈明远坐在会议室里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她很受用,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一个能让她在下班之后不用动脑子、不用做决定、不用端着“萧总”姿态的人。
明月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了下去。
视频通话的请求发出去了,屏幕上一片蓝,中间那个圆圈在转。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长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接了。
还真的没接!
志生没接视频,反而让明月更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明月又发出了视频请求。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通了。
画面猛地亮起来。志生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额角,脖子下面搭着一条深蓝色的毛巾。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领口没扣,露出两块壮实的胸肌,明月心想,这人这么多年没参加体力劳动,身体还是这么结实。
他脸上的表情是惊讶的,眉头微微拧着,目光在看清楚是她的脸之后,那一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很快就被一种谨慎的客气取代了。
“明月?”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和沙哑,“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明月的心跳在接通的那一瞬快了两拍。她看到志生湿着头发、穿着家居服出现在屏幕里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热。她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让镜头能照到她的上半身——她刚洗完澡,披着一件藕粉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处露出细细的锁骨,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是她特意吹过的,蓬松柔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虽然隔着屏幕闻不到,但她知道它的颜色和质感在暖黄色的床头灯光下是什么效果。
她斜靠在枕头上,姿态放松,嘴角微微扬着。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点被压抑过的上扬,像是试探,又像是撒娇,“五天没联系了,我怕你把我忘了。”
志生在屏幕那头皱了皱眉,没有接她的调子。他把手机放在一个固定位置,伸手擦了两下头发,动作很随意,目光扫过屏幕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到了她披散的长发和那件藕粉色的睡袍,也看到了她靠在枕头上那种慵懒的姿态。但他只是顿了一秒,就把眼神移开了。
“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忘。”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公事,“亮亮今天还给我发微信了,说他月考数学考了年级前二十。你知不知道这事?”
“知道。”明月撅了一下嘴,声音拖长了,“你就是在找话聊。是不是我打电话过来把你吓着了,你怕我找你吵架?”
“我没这么说。”志生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镜头前面坐下来,上身微微前倾,姿态像是一个准备应对正式谈话的人,“这么晚了你打电话过来,我以为家里有事。亮亮还好,念念呢?”
志生提到念念,让明月感到一阵欣慰。
“念念她奶奶带,跟我不亲了。”明月把手机调整了一个角度,让自己侧卧在枕头上,下巴微微抬起,脖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好看,“志生,你看清楚,我脸上写了‘出事’两个字吗?”
志生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隔着屏幕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阅读什么难以判断的文本。
“没有。”他终于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的柔和,“你看起来很好,我是担心我妈和李叔出事,毕竟上了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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