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会城的城门开得早,天刚蒙蒙亮,城外便已经有不少挑着担子等着进城做买卖的百姓。
守城门的兵丁还是谈家的人,甲胄在身,兵器齐全,瞧着倒是一副威严肃穆的模样。
陈龙树勒住马,报了自己名号。
守门的兵丁一听是泷州刺史,不敢怠慢,当即将他恭恭敬敬地迎进城中。
陈龙树策马走在四会城的街道上,一路走一路看。
这座城市比泷水城要大上一圈,街面也宽敞些,沿街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正用木杆撑起窗板,哈着白气在晨风里忙活。
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看着倒还算安稳,但陈龙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些百姓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不像赶早市的样子,倒像是在躲什么。
街边卖早食的摊子上,两个老汉凑在一处低声说着话,见了他的马匹过来,立刻住了嘴,低下头只顾喝粥。
陈龙树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当即唤来随行的一名陈家部曲,吩咐道:
“你去一趟谈帅的都督府,就说老夫来了。”
“是!”
那名部曲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陈龙树并没有直接去刺史府,而是找到一个贩卖早点的摊位,翻身下马坐在摊位上吃着早饭。
没过多久,那名部曲便折了回来。
他脚步很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为难,到了近前便抱拳禀道:
“陈公,谈帅说请您过去。”
陈龙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皱眉问道:“他不出来?”
部曲压低了声音:“属下看谈帅的样子,好像正发愁,没那个心思。”
陈龙树心里咯噔一下。
发愁?
谈殿那个人他是知道的,六家之中属他性情最烈,天塌下来都恨不得顶回去,能让他发愁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看来,四会城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他放下茶盏,起身道:“走,去都督府。”
陈龙树出了客栈,带着几名部曲策马朝都督府而去。
都督府坐落在四会城正中,占地不小,门外站着一排手持长戟的卫兵,一个个黑着脸,气氛沉闷得很。
领路的部曲通报了姓名,府门便开了半扇,一个头发扮白的老管事迎出来,“陈公,请进!”
他赔着笑把陈龙树往里请。
陈龙树下了马,将缰绳扔给部曲,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
都督府里安静得出奇,偶尔经过一两个仆役,都是低着头快步疾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院子里的花木倒是修剪得整齐,可那股压抑的气氛,让人一步入前院就觉得胸口发闷。
老管事把陈龙树引到正堂门口,陈龙树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又是一声。
他抬脚跨进门槛一看,只见谈殿正站在堂中,脚下的青砖地面上碎了三只茶盏,瓷片和茶水溅得满地都是。
谈殿脸庞涨红,一只手攥着拳头,胸膛起伏不停,像是在强压着一口气。
陈龙树走进堂中,皱眉道:“谈帅,这是怎么了?”
谈殿抬起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没好气地说道:
“陈公,你来得正好。”
他抬起手,指了指外头,声音里满是火气:
“长安侯和太子殿下派了一个叫张文瓘的四会令过来,你知不知道?”
陈龙树一怔,他哪里知道这事。
不过,他知道张文瓘。
张文瓘是程俊的人,跟泷水县的杜景俭是同批从长安来的。
现在看来,一个分到四会,一个分到泷水,干的都是同一件事啊......
谈殿咬着后槽牙说道:“那小子年纪轻轻,看着跟长安侯一般大,本事倒是一点不小。”
“这才来了几天,把四会城给我搅得一团糟!我手下的人,被他抓进去两个了!”
他说着,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转身走到坐垫前,一屁股坐下去,切齿说道:
“我手下的人在街上跟人起了几句争执,那个张文瓘二话不说就派人来拿人,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陈龙树默然片刻,缓缓走到旁边的坐垫上坐下,叹了口气道:
“实不相瞒,我泷水城也是一样。”
谈殿猛地抬起头,盯了他一眼:
“你那边也出事了?”
“出的事比你这还要难看。”
陈龙树摇了摇头,“我堂弟陈范的儿子陈洪,当街打断了人一条腿,被泷水县令杜景俭从家里抓进了大牢。”
“陈范去找杜景俭要人,杜景俭搬出了太子的敕令,陈范当场就软了。”
谈殿冷哼一声:“你那个堂弟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陈龙树没有接这话,只是又叹了口气,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发苦,他又放下了。
谈殿皱着眉头,忽然问道:“你方才从泷水过来的?”
陈龙树点了点头:“正是。”
谈殿身子往前一倾,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解:
“那你怎么不趁着这个机会,跟程俊好好谈谈?他现在不就在泷水城里?”
陈龙树摇头说道:
“谈什么?没什么好谈的。”
“他摆了明的要借此生事,目的是收我的兵权。”
“我要是见到他,反倒不好。”
“我不见他,他拿不到我的把柄,想动我也师出无名。”
“我要是去了,三句话不到被他套住,到时候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那不是自己往他手里送?”
谈殿听完这番话,愣了一愣,随即仰头哈哈笑了两声,伸手在案几上重重一拍道:
“陈公啊陈公,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合着是跑到我这里来躲难来了。”
陈龙树被他当面点破,也不恼,只是淡淡说道:
“我来时本来也有这个心思。”
“不过现在看你这边的光景,比你这边比我那边还乱,我还躲什么?不给你添乱就算不错了,老夫这就回去。”
说完,他便要起身。
谈殿忽然从坐垫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头,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别急着走,你带着我一块去。”
陈龙树抬眼看着他:“你去我那儿?谈帅,你这话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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