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丘背风处，袁阔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发。
他望着坡下绵延的营帐，骷髅军的黑旗在草原风里猎猎作响，却掩不住营中那股压抑的沉闷。
——从锁龙城逃出来已有半月，北莽汗王虽给了他们一块牧场暂歇，却处处透着提防，连取水都派了骑兵“护送”。
“爹，北莽的人又在帐外转悠了。”
儿子袁烈攥着马鞭走来，甲胄上还沾着草屑，“刚才听见他们说，要咱们把粮草分一半给他们的先锋营。”
袁阔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指节捏得发白：“这群蛮夷，真是喂不熟的狼。当年若不是他们祖父求着咱们袁家镇守锁龙城，他们连过冬的铁都用不上！”
袁烈咬了咬牙：“要不……咱们还是回永泰吧？听说镇北侯联合了北蛮部，说不定……”
“闭嘴！”袁阔猛地喝断他，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回永泰？等着被抄家灭族吗？当年你祖父就说过，永泰朝从未信过咱们袁家，那些边防军看咱们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他望着远处北境的方向，喉结滚动——袁家世代居北境，从太祖爷起就是锁龙关的土皇帝，当年归顺永泰，不过是权宜之计。
可朝廷总觉得他们是“前朝余孽”，处处掣肘：粮草扣三成，军械用旧的，连儿子想娶个京中世家女，都被以“边将不宜与文官结亲”驳回。
“他们防着咱们，咱们难道就不能防着他们？”袁阔声音压得极低，像草原上的孤狼在嗥。
“当年你祖父在锁龙关暗修粮仓，私铸兵器，不就是怕有朝一日被朝廷卸磨杀驴？现在看来，老人家的担心，一点没错。”
袁烈低头看着靴底的泥：“可咱们现在投了北莽，跟寄人篱下有什么两样？昨日我去见北莽的达喇花头人，他那眼神，跟看块肥肉似的。”
“肥肉？”袁阔冷笑，“他们想要的，是咱们手里的锁龙城布防图，是咱们骷髅军熟悉北境地形的本事！等他们利用完了，才会真把咱们当肥肉啃。”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张泛黄的地图，“看见没？这是当年你祖父手绘的边军布防，北境七关的暗哨、粮道全在上面。北莽想要，得拿东西换。”
袁烈看着地图，忽然明白父亲的心思——他们袁家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哪怕落了难，也要在这夹缝里为自己搏一条路。
“那……咱们真要帮北莽打永泰？”
“打？”袁阔将头盔重新戴上，金属边缘压得眉骨生疼，“谁给的好处多，就帮谁。当年归顺永泰，是因为他们给了锁龙关；
如今投北莽，是因为他们能给咱们喘息。至于将来……”
他望向高丘西侧，那里隐约能看见骷髅骑的游骑在游荡，“这草原上，能笑到最后的，从来不是最听话的，是最能藏住爪牙的。”
风卷着草屑打在甲胄上，像无数细碎的嘲讽。袁烈望着父亲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听到的话。
——祖父说，袁家的根在北境，不在朝廷，也不在草原，只在自己手里的刀。
坡下的骷髅军开始埋锅造饭，炊烟在草原上拉得很长，却像条看不见的锁链，一头拴着过去的荣光，一头系着未知的前路。
袁阔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让袁家的旗帜，在这风暴里多飘一日，再多飘一日。
骷髅军的主营帐里，牛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满帐人的脸，一半是红，一半是黑。
袁阔坐在上首，手上端着一杯温马奶酒，听着底下亲族们吵得面红耳赤。
“投靠北莽？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堂兄袁猛“啪”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碗都晃了晃，
“咱们骷髅军的铁骑，哪个不是以一当十？这北蛮与北莽交界的黑风口，山高林密，正好占山为王！
北蛮族那点骑兵，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岂不是比看人脸色强？”
他身边几个年轻将领立刻附和：“猛大哥说得对！凭咱们的本事，抢些牛羊粮草，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何苦去给北莽当狗？”
帐角忽然传来咳嗽声，族里最年长的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
“你们懂什么？占山为王？那是落草为寇的勾当！咱们袁家是世代将门，就算败了，也不能丢了这个脸面！”
他转向袁阔，老眼里满是恳切：“阔儿，听三叔公一句劝，还是回永泰去吧。
当年虽有嫌隙，可终究同是汉人，总比落在蛮夷手里强。北方这鬼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草料比金子还贵，全族老小跟着你遭这份罪，图什么？”
“三叔公说得轻巧！”袁猛梗着脖子反驳，“回永泰？朝廷能容得下咱们？当年若不是他们步步紧逼，咱们至于走到今天？”
“那也比给北莽当垫脚石强！”三叔公气得拐杖直跺地，
“北莽汗王看着客气，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咱们！等榨干了咱们的用处，第一个宰的就是咱们袁家人！”
帐里顿时又吵成一团，有人说要占山为王，刀头舔血活得痛快；
有人说该投北莽，借他们的势再图翻身；还有人附和三叔公，念叨着汉人不投蛮夷的祖训。
袁阔始终没说话，只望着案上那张北境地图，指尖在黑风口的位置反复摩挲。
占山为王？他不是没想过，可黑风口虽险，却无丰沛的水草，北莽和北蛮若联手围剿，不过是困兽之斗。
投靠北莽？那达喇花头人眼神里的精明，他早就看在眼里，怕是刚过去就要被缴了兵权。
至于归顺永泰……他喉结滚了滚，想起镇北侯包勉那双眼，看似温和，实则藏着刀。
朝廷若真容得下袁家，当年也不会把锁龙关的粮草掐得那么紧。
“都住口！”袁阔猛地一拍案几，帐里瞬间安静下来。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占山为王，是自取灭亡；投靠北莽，是与虎谋皮；归顺永泰……是自缚手脚。”
众人都愣住了，连三叔公也停下了拐杖：“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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