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没有灯。
宁远抱着重剑落下墙头,靴底踏碎薄霜。
赵敏跟着落地,腕上银铃才响了一声,便被她一把攥住,像怕那点声音把身后的旧日子也叫回来。
黄蓉最后下来,左手缠着赵敏袖上撕下的布。
血止住了,疼意却顺着指尖一阵阵往上钻。
她没看伤口,只看向街尾。
那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旁没有明火,也没有成排人影,只有几个王府旧人垂手站着。
看着像送客,腰间却都压着刀,袖底也都藏着手。
赵敏脚步停住。
宁远往前半步,重剑未出鞘,剑意已先压过去。
那几人有人抬眼,又很快低下头。
车帘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
汝阳王下了车。
他没有高冠重袍,只穿一件旧青衣,袍角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
那一瞬,他不像高坐堂上的王,也不像方才在廊台上把心磨成铁的人,只像一个守在女儿归路上的父亲。
可黄蓉看见他袖口压得极紧。
那不是认输的手。
“敏敏。”汝阳王开口。
赵敏攥着银铃的指节一白。
宁远冷声道:“王爷若还想留她,先过我这一剑。”
汝阳王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你们能走到这里,是你的剑够快?”
宁远笑了笑:“王爷若不服,可以再试。”
赵敏伸手,按住他袖口。
那一下很轻,却让宁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汝阳王看在眼里,目光沉了一沉。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望着赵敏,
“明明怕疼,偏要把脸绷得谁也看不出来。偷跑出府买糖,被马车惊了,膝盖磕得全是血,回来还同我说,是自己想看看血是什么颜色。”
赵敏垂眼:“父王记性真好。”
“做父亲的,别的未必记得住,女儿疼过的地方,总记得清。”
这话太轻,落在夜里却比刀还重。
黄蓉忽然明白,汝阳王没有叫人围上来,也没有厉声逼她回头。
他把所有刀都收进了旧事里。
糖铺、膝伤、童年、父女,一样一样摆出来,才是真正不许赵敏轻松离开的路。
赵敏抬头:“可父王今日,还是要我疼。”
汝阳王道:“疼了,才会记得家门朝哪边开。”
“那扇门,昨夜已经关上了。”
汝阳王眼神一动,声音低下来:
“是我关的,还是你自己带着外人走的?”
宁远肩上重剑一震。
赵敏却先一步挡在他前面。
“父王。”她一字一字道,
“我跟他走,不是被他骗,也不是一时糊涂。我知道他身边有谁,知道往后会有多少麻烦,更知道我这一走,你会怎么恨他。”
汝阳王望着她:“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我也替自己想过。”赵敏唇色发白,眼睛却没有躲,
“留在你身边,我是郡主,是棋上的子,也是你最舍不得丢的刀。可我不是只会被人握着的东西。”
长街的风忽然大了些。
几个旧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汝阳王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好。”他说,
“我养大的女儿,终于学会拿话割父亲的心。”
赵敏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有哭。
她把银铃放进怀里,像把最后一点会发响的软处也压住。
“若父王今日杀宁远,我会恨你。若你杀我,他会恨你。若你让我走,我会疼。”
她看着汝阳王,“疼还能忍,恨不能。”
汝阳王袖中的手终于颤了一下。
那一点颤意很快被他按下。
他侧过身,给长街让出一线。
“走。”
赵敏没有动。
汝阳王背对着她,声音慢慢冷了:
“今日以后,王府旧人、草原刀客、从前受过你恩的江湖门客,都会听见一个说法。郡主被宁远迷了心,要带回来。”
宁远眼中寒光一闪。
汝阳王继续道:
“他们不会伤你。可他们会跟着你,叫你每到一处都听见旧人喊你回头。也会盯着他,看他能替你挡到几时。”
赵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黄蓉心里微寒。
这才是汝阳王的最后一局。
他不是放过赵敏。
他是把父亲二字拆成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往后的每一步上。
她越走,越疼;宁远越护,越要被暗处那些眼睛掂量。
宁远上前:
“冲我来可以。谁敢拿回头二字逼她,我就让谁再也开不了口。”
汝阳王回身看他:
“年轻人,一个人不回头,不是靠旁人替她杀干净路上的声音。”
宁远冷冷道:“也不是靠父亲把她往伤口里推。”
两人对视,夜色像被剑锋割开。
赵敏忽然握住宁远的手腕。
“走。”
她说得很稳,稳得像方才那些话没有一字刺进她心里。
宁远低头看她。她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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