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土司密约暴露
殿上风声一寸寸收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众人的呼吸都攥在掌心里。方才那一轮反证,把严世恩逼得面无人色,连带着几位原先拍案叫嚣的台谏也噤了声。可宁远心里并无半分轻松——他看得分明,真正稳坐钓台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动过分毫。
裴玄素站在阶下,衣角不乱,神情亦不乱。仿佛方才被揭开的伪印暗纹、被抛出的断指、被逼出来的“工坊与名册”,不过是台上唱到一半的杂戏,他只等着最后一折落在自己手里。
“宁远。”监国(或皇上)抬眼,目光在宁远与裴玄素之间缓缓一扫,“你既有证,便可暂解其罪。然朝廷法度,岂容你等私下相斗、惊扰市井?”
宁远尚未来得及应声,裴玄素已向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圣明。臣亦不敢以小案惑上听。只是——臣方才审账册残页与口供,发觉此案所牵,不止严家一门。”
他顿了顿,殿内空气似又薄了一层。
“所牵者,乃西南召龙诸部与宁氏旧约。”裴玄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请呈一物,以证宁远并非清白商贾,而是与土司暗通款曲,意欲坐大通道,割据西南。”
宁远瞳孔一缩。那一瞬间,他几乎听见行止在身侧衣袖里轻轻一抖——像是刀鞘与刀背擦过。
两名内侍捧着朱漆匣上前。匣盖开启,里面不是金玉,而是一枚小小棋子,黑得发亮,顶端有细微凹槽,像龙口衔着一瓣梅花的轮廓。棋子旁,还压着几页泛黄的契纸,边角印着不合时宜的纹饰:并非朝廷官印,却也不是寻常私章。
殿中有人低低吸气。
“龙衔梅。”一名老臣失声,“此物……当年西南通道开关之信物,传闻只在土司与宁氏掌中。”
裴玄素轻轻一笑:“老大人识得便好。臣查得此物在庆南府流转,最终落于宁远随行之物中。其上纹路,与所谓‘通道护民’之约相合。臣不敢妄断,但三方契约,宁氏掌钥,土司掌路。若宁远持此信物,随时可调动西南诸部与通道之利——这,难道不是谋逆之机?”
他话音未落,便有几名言官借势上前,连珠炮似的发问。
“宁远,你祖上掌通道多年,收取‘路引钱’可有实据?”
“所谓护民,不过假仁假义!若真护民,为何不献于朝廷,由朝廷统一督管?”
“你既与召龙诸部有约,可曾私藏兵械、私通盐铁?”
一句句砸下来,像在给某个早已写好的结论添墨。宁远听得心火上涌,却强迫自己冷静:这些人里,有的是真疑,有的不过是趁机攀附;但只要话题被裴玄素牵到“谋逆”,便不再是证据之争,而是立场之争。立场一旦成形,证据再清也能被说成“巧言令色”。
宁远抬头,看向上首:“陛下,臣愿当殿说明。宁氏所谓‘通道’,自古为西南商旅与山民换盐换药之路。若朝廷愿派清廉之官督管,宁氏何曾不愿?只是历年转运、盘剥、强征之祸,皆出于外官贪残。宁怀远当年立约,正是要以宁氏名誉作担保,约束土司不劫商、不扰民,亦约束商队不侵寨、不夺地——三方契纸,立的是‘互不欺’。”
他指向匣中那枚棋子,语气更沉:“此物若真在臣随行之物中,臣敢请问:何时落入?落在何处?由谁查出?臣入京以来,所持物件几经搜检,若东厂真要查,今日才拿出来,岂不奇怪?”
殿内一静。几道目光落到裴玄素身上。
裴玄素并不恼,反而像早等着这句话:“宁远问得好。此物乃京兆府协同东厂,于你随身道具箱夹层所获。夹层木纹与鬼哭砂残渣一案所涉箱板同款,显是同一批器作。臣不敢说你亲手藏匿,却敢说——有人为你备好此物,便是要在关键时刻让你脱不得身。”
他把“有人”二字咬得极轻,却恰到好处地把矛头从“宁远藏匿”转成“宁远与人同谋”,无论宁远如何回答,都只能在他划出的圈里打转。
宁远心口一滞。他忽然想起庆南府那几次莫名其妙的“标记”,想起账房火漆里那点鬼哭砂粉。那套手法一脉相承:先留下相似的痕,再在需要时“对上”。若说这不是裴玄素的局,宁远不信。
可他不能在殿上直指裴玄素。没有证据的指控,只会被当成狗急跳墙。
宁远深吸一口气,转而逼回正题:“裴督办说有人为臣备好,臣亦赞同。既然如此,更该查出备物之人,而不是凭一枚棋子就给臣扣上谋逆之名。更何况,所谓通道之约,从未指向割据。真正指向割据的,是私造军械,是以禁物制兵,是以民为饵。”
他转身,朝那些方才以怪谈攻讦的臣子拱手:“诸公若真忧国,便该问问:严家工坊所造毒火弹,若成规模,落在谁手里?谁能凭此挟制一府一省?那才是割据。”
殿上响起一阵杂乱议论。有人讥笑,有人沉思,有人眼里闪着贪光。宁远只觉一股寒意从后颈直窜到脊骨:裴玄素并非要在此时定他的死罪,而是要把“宁氏—召龙—通道”的旧事,抛到朝堂众目睽睽之下,让它变成可以被撕扯、被放大、被利用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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