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司礼监鸣钟三通,宫门前的石阶像被日头烤得发白。金水桥外早已列了仪仗,甲叶轻响,绛纱的幔子一层层垂下,把人声与风声都滤得发闷。宁远随着一队持牌的内侍与朝班官员穿行在廊庑之间,脚下青砖光滑,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旧事的影里。
他今日不是以罪臣之子,也不是以商旅客,而是“旁听”。旁听二字轻飘得像一张纸,却能让人被押着看完一场早已布好的局。殿外候着的何七远远递来一个眼神,像是随手抛出一颗石子:稳住,坐你该坐的位置。
宁远没有回避。他的衣襟里贴着薄薄两层纸,纸边割手,像是提醒他今日所言会割开多少人的脸面。入殿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丹墀之上,殿门大开,金光从檐下倾泻下来,照得人眼发涩;再往里,是一片深处的阴影,所有声音都要在那里变成另一种回响。
旁听席设在丹墀侧后,离御前不远,却又隔着一重重位置的规矩。何七早把座次打点得滴水不漏:宁远的席位靠近一根蟠龙柱,柱影恰好遮住半边身形,让他能看清殿中每个人的表情,却不至于被第一眼就钉死。坐下时,他听见自己衣料摩擦坐垫的声响,竟清晰得刺耳。
朝班排定,百官山呼,声浪滚过殿顶。随后是奏事。有人报河工,有人报盐课,都是惯常的句子与惯常的腔调,像把一柄钝刀在案板上反复磨。宁远却知道,刀口真正锋利的那一刻还未到。
果然,轮到兵部与户部合奏时,严世恩一步出班。他的官服挺括,腰间玉带在日光下冷冷一闪,像藏着一条不肯吐信的蛇。殿中静了一瞬,许多人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向他,仿佛早知这位权臣今日要说什么。
“西南军备,多年积弊。”严世恩开口,声如平水,听不出怒,也听不出喜,“边关虽暂安,然蛮烟未绝,盗匪未靖。臣请增饷,以固军心;并请设火器试制之局,择匠择材,令其归官,以备不虞。”
火器二字落下,殿里隐隐起了一阵细小的骚动。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掩口,仿佛怕这两个字会沾上身。宁远在旁听席上听得清楚,胸口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他知道“试制”背后是什么,是鬼哭砂改配的刺鼻气味,是陶罐里沉沉的火药,是乌莲坳名册上那一行行被抹去的名字。
严世恩说得极稳,他不是在求一纸旨意,而是在把朝堂推向他早已挖好的沟壑。有人附和,有人沉默,唯有御座之上的气息难以辨清。宁远的余光却扫到另一处——殿侧更深的阴影里,有人立得很静。
裴玄素。
他并不抢言,只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冷眼看着群臣如何被推着走。那冷意隔着十余步,仍能让人背脊微紧。宁远没有与他对视,他知道对视只会把自己拖进对方的节奏里。今日要做的不是比谁更冷,而是谁能先把棋盘掀翻。
严世恩奏完,殿上照例要问可否。几位老臣拱手,话说得婉转,却都绕不开“时局紧要”“宜早筹备”之类的句子。宁远听着,忽然想起一句话:人心最怕的是被逼着在两种恐惧之间选一种。
就在这时,严世恩忽然转身,目光越过朝班,直直落向旁听席。他的眼神不凌厉,甚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温和,可那温和比刀锋更像刀锋。
“臣另有一事启奏。”严世恩缓缓道,“京中近来有逆党余孽潜入,妄图搅乱朝纲。臣闻——宁氏余孽可在?”
殿中轰然一静,随即像被投进一把砂子,细碎而尖利的窃语从四面八方升起来。无数目光像钉子,齐齐钉到宁远身上。有人惊,有人喜,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急着与他撇清。连旁听席旁边的内侍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仿佛他身上带着瘟。
宁远慢慢站起身。那一瞬,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像敲在空阔的殿里。何七在远处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去。
宁远迈出旁听席,走向丹墀中央。他走得不快,却也不慢。每一步都踏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在“宁氏余孽”四字之上。他知道,严世恩既然敢点名,便早知他在京,也早知他今日必会出声。这不是询问,而是邀请——邀他入局。
宁远在阶下止步,按规矩叩首,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出去:“臣……宁远,承旨旁听,有事启奏。”
“你有何事?”御前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听不出喜怒。
宁远抬头。他不敢直视御座,却能感觉到那一道目光如山压在肩上。他把手伸入衣襟,取出早备好的东西。那不是华丽的奏章,只是两样薄薄的纸——一份名册,一份残片。
“臣呈上乌莲坳名册。”宁远将名册双手托起,举过眉间,“并呈严家内账之残页。名册记的是乌莲坳一役前后被强征、被灭口之人,内账记的是禁物交割之日与地。臣请御前彻查:是谁以‘试制火器’之名,私购禁物,暗布影线;又是谁以军饷为饵,推百姓入火坑。”
“乌莲坳”三个字像一道闷雷,砸在许多人心口。朝堂哗然,有人忍不住出声,有人急急拦住。严世恩的脸色仍稳,只有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一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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