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油得叫‘石沟魂’,”刘大爷摸着瓶子说,“喝了能想起家乡的味。”二丫觉得这名字好,就在瓶塞的软木上绣了个小小的“魂”字,用的是最细的丝线,不仔细看像道天然的纹路。
除夕前,天津卫码头寄来张巨幅照片,拼墙的蓝布已经完成了大半,“老槐树”下站满了工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块绣着自己名字的布片。“就差石沟村的人了,”信里说,“开春请你们来,把最后几块布拼上,咱一起在‘根’墙前吃顿饺子。”
二丫把照片贴在绣坊最显眼的地方,让姑娘们照着照片绣“拼墙图”,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布片上绣了个小小的心愿:胡小满想让火车跑得更快,王媳妇盼着孩子快点长大,周胜希望菜籽油能卖到全世界。
大年初一的鞭炮声刚过,皮埃尔就扛着摄影机拍拜年的场景。他拍刘大爷给孩子们发糖,糖纸用的是绣坊的下脚料;拍周胜给油坊的机器贴春联,“出油如涌泉”的横批贴在滤油机上;拍二丫带着姑娘们给全村人送绣的荷包,每个荷包里都装着片油菜花的干花瓣。
“今年要拍部更长的电影,”皮埃尔对二丫说,“从春耕拍到冬藏,让全世界知道石沟村的一年有多长,有多香。”他的镜头里,二丫正把个绣着火车的荷包递给铁路工人,工人的笑脸映在雪地上,像朵绽开的红梅。
开春的雪化得很快,铁路支线的铁轨开始铺设,银灰色的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二丫绣“世界之桥”时用的金线。周胜每天都去工地盯着,回来就给二丫讲进度:“今天铺到老槐树下了,明天就能到油坊门口,你听,铁轨接缝的声音‘哐当’响,像在给咱的绣活打拍子。”
二丫把这声音绣进“铁轨图”里,用不同粗细的银线表现“哐当”的节奏,远看像首写在布上的歌。胡小满说要给这首歌填歌词,第一句就写“石沟村的针,扎进世界的布”。
巴黎分店开业的电报在清明那天送到,露西说总统夫人亲手绣的蒲公英歪歪扭扭,却被大家捧为“最珍贵的绣品”,现在挂在分店的正中央,旁边就是刘大爷的线团坐垫。“法国的报纸都在夸,说这是‘有温度的手艺’,”电报里满是惊叹,“来的客人都要摸一摸石碾子,说能摸到石沟村的土。”
二丫把电报读给正在拼“根”墙最后几块布的姑娘们听,大家的针脚都更有力了。胡小满的那块布上,火车正从石沟村的站台出发,穿过天津卫的码头,驶向巴黎的铁塔,铁轨上的每根枕木都绣着个“根”字。
周胜的“石沟魂”菜籽油在巴黎卖火了的消息传来时,二丫正在绣“自由女神玉米裙”。她把这消息绣成朵小小的油菜花,别在女神的发间,像给远方的朋友别了朵家乡的花。
皮埃尔举着相机拍这朵新绣的花,镜头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布上,女神的玉米裙闪着金辉,发间的油菜花像真的在散发香气。“这电影的名字我想好了,”他忽然说,“就叫《一根线的旅行》。”
二丫笑着点头,手里的针穿过布面,又带出根新的线头。她知道,这根线的旅行还远没结束,它会跟着铁轨延伸,跟着轮船远航,跟着蒲公英的绒球飘向更多地方,而石沟村的绣坊里,永远有群等着给它配色的手,有盏亮着的油灯,照着那些还没绣完的故事——比如下批要寄去美国的“自由女神像”,比如天津卫“根”墙前的合影,比如铁轨尽头,那片正等着被绣进春天的新绿。
窗外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二丫的针落在新绿的尽头,那里正绣着只小小的蒲公英,绒线已经备好,只等一阵风来,就能带着石沟村的温度,飞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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