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卢军抵达沂州西南时,朱珍的第一道军令已经进了彭城。
朱友恭当夜关闭四门,将时溥留下的旧军拆成六部,分置各营。城上弓弩、滚木逐一查验,三处水门也横起铁索。李思安则带三千骑步出城向北,直奔萧县。
翌日清晨,朱友裕也从宋州出兵。
三千宣武军携十日粮,沿砀山、萧县一线东进。沿途州县得令,尽数坚壁,粮草移入城中,渡口沉舟断桥。
朱珍没有离开汴州。
他把汴、宋守军分作三层:朱友裕向东为前锋,宋州留兵护住漕渠,汴州本军作为后应。另有一封军书发给张存敬,叫义成军只盯北面,不得因徐州告急轻动。
幕府判官看过军令,低声道:“梁王先前催问,能否再发四千兵西入关中。”
“回报梁王,十日后再议。”朱珍道。
“若徐州无事呢?”
“无事便发。”
朱珍望着舆图上的密、沂、徐三州。
“符存审练兵三年,不会拿五千人撞彭城城墙。他必先取萧、沛粮路,煽动时溥旧卒,再逼朱友恭出城。只要友恭守住,李思安与友裕前后夹击,他便只能退回密州。”
判官道:“如此说来,将军已经看破其谋。”
朱珍摇了摇头。
“看见第一步罢了。真到交兵时,少说一个‘已经’。”
当天午后,来自前方的军报印证了他的判断。
平卢骑兵攻下一座官道军寨,却没有毁掉西向烽燧。守军点燃狼烟后弃寨逃走,韩遵也不追,只砍倒寨门,把缴获的粮车拖入大营。
营外,工匠当着远处斥候的面修整长梯。入夜以后,营火从旧河道东岸一直排到山脚,巡骑按时换班,刁斗声整夜未停。
第三日,朱珍又收到一封从游骑手中缴获的檄书。
檄书出自崔安潜幕府,劝徐州旧吏、军户勿助朱氏。文中没有许官,也没有约为内应,只说时溥虽死,徐州百姓不应再替挟主之贼输粮送命。
朱珍看罢,将檄书压在舆图的萧县上。
“再催李思安。符存审不过三日便要动手。”
他猜得没错。
第三日二更,符存审的大营动了。
只是没有向萧县动。
营中军士早在白日便领到七日炒粮。每人一只布袋,斜缚在肩后,另带毡衣、草鞋,帐幕、锅釜尽数弃下。三日公粮改装骡马,重车拆去车箱,卸下来的木料仍架成长梯模样,斜靠在营栅旁。
四百名车兵、伤弱和数百民夫留在营中。火照旧添,刁斗照旧敲,马群也按旧时辰赶到河边饮水。
杜晏球领着三十骑守在南面营门。
符存审经过时,问道:“徐州斥候几时换人?”
“丑时前后。”杜晏球答道,“旧的一队要回二十里外驿寨,新的一队天亮才敢贴近。只要韩将军的旗还在营门,他们不敢摸进来。”
“能瞒到几时?”
“明日午后,最多申时。”
“够不够?”
杜晏球看了一眼已经出营的枪牌兵。
“军中若能走百里,便够。”
符存审点了点头。
“你随前队。虚营交车兵都头,明日午后分批北撤,到丰县以东会合。”
他说完便拨马向前,没有再问。
四千三百余人由南门悄然出营,起初仍沿萧县方向走。十里以后,前军折入一条废弃河道,军旗尽卷,马衔枚,步卒用布裹住甲片。队伍在夜色里转向西北。
没有几个人知道要去哪里。
韩遵也只领到一句军令:天明以前越过滕县南界,不攻县城,不许点火。
天亮时,平卢军已在一片低丘后歇马。
远处官道尘土高起,一支宣武军正由西向东。前队是骑兵,后面跟着粮车,旗号上写着一个“朱”字。
韩遵按住刀柄:“朱友裕的人。”
符存审伏在丘后看了许久。
宣武军约有三千,行军匆促,斥候都放在东面。两军相距不过十余里,只隔着一片林木和起伏土岗。
“打不打?”韩遵问。
“不打。”
“此处冲下去,至少能咬住他后军。”
“咬住以后呢?”
符存审放下遮在额前的手。
“朱友裕就在这里同咱们打,朱珍便知道咱们在这里。让他去萧县。”
平卢军在丘后伏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宣武军的尘头完全消失,才重新上路。
午后,太阳灼得人睁不开眼。步卒肩后的炒粮袋被汗水浸透,甲叶贴在身上,走动时像背着一块烧热的铁。不到五十里,便有十几人脚底磨破,落在后面。
军吏来报,请全军多歇半个时辰。
符存审问:“下一处水井多远?”
“十八里。”
“传下去,到井边歇。”
“有些人怕是走不到。”
“把他们的甲卸给车马,人夹在队中。再走不动,便留两骑照料,后来的人会接上。”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没有人知道十八里以后还要走多少。军士只把腰带勒紧,低头跟着前队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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