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突然大了一些，吹得壁灯晃了晃，光影在天台地板上摇曳。邓莉君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头发，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无助。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我想要个家。一个真正的家。不是酒店套房，不是巡演时暂住的公寓，是有厨房油烟味、有阳台晾着衣服、有人等我回去的家。我想要……一个孩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后，她迅速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披肩，指节泛白。
叶飞没有说话。他提起茶壶，为她的杯子续上热茶。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君姐。”他放下茶壶，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邓莉君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困惑。
“不是你拿了多少奖，不是你的唱片卖了多少张。”叶飞看着她，“是你唱了这么多年，还能让那么多人因为你的歌流泪、微笑、想起某个人、某个地方。这种力量，不是技巧，不是天赋，是你把真心放进歌里了。而你之所以能把真心放进去，是因为你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歌手。”
他顿了顿：“所以，如果你累了，就休息。如果你想停下来，就停下来。如果你想有个家，就去组建一个家。这些决定，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甚至不需要向自己证明什么。因为你已经证明过了——用你过去的每一首歌证明了。”
邓莉君的眼睛湿润了。她没有哭，但眼眶里的水光在夜色中闪烁。她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汤晃出来一些，溅在手背上。她没在意，慢慢喝了一口。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我停下来，大家会失望吧。那些等着听我新歌的人，那些买票来看我演唱会的人……”
“真正爱你的人，会希望你快乐。”叶飞说，“而不是希望你为了他们的期待，勉强自己继续做一件已经让你疲惫的事。”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空茫，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才散去。一只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很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邓莉君把茶杯放回茶几，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星空。这个姿势让她的脖颈完全露出来，线条优美，但在灯光下，能看见那里也有细小的纹路——那是岁月，也是她唱过的每一首歌留下的痕迹。
“我有时候会想……”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没有参加那个歌唱比赛，没有出道，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哪个小学当音乐老师，每天教孩子们唱儿歌。下午四点下班，去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丈夫是公务员或者老师，按时回家吃饭。有个孩子，也许两个。周末全家去公园，或者去看场电影。”
她说着，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很温柔，带着憧憬。
“那样的生活，应该也很好吧。”
叶飞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听。
邓莉君又沉默了很久。风继续吹，茶慢慢凉了。她终于重新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披肩，动作恢复了往常的优雅。
“阿飞。”她看着他，眼睛已经不再湿润，恢复了清澈，“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这些话，我跟谁都没说过。连我弟弟妹妹都没说过。”
“以后想说，随时可以跟我说。”叶飞说。
邓莉君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叶飞。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和披肩，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挺得很直。
“其实我这次来香港，不只是度假。”她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我在考虑……是不是该把事业重心慢慢移回亚洲。美国的市场已经稳定了，欧洲也去过了。现在想想，还是亚洲最好。这里的人听得懂我唱的歌，看得懂我的眼神，明白我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温柔的笑容。但这次，笑容里多了些释然。
“也许可以先减少巡演，多做些录音室的工作。或者……像你一样，试试制作。培养些新人。”她走回藤椅边，坐下，“我认识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他们需要机会。”
“这个想法很好。”叶飞说，“如果需要帮忙，星空唱片随时可以配合。”
邓莉君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你啊，总是这样。我才刚有个念头，你就已经把后路给我铺好了。”
“因为你是君姐。”叶飞说得很简单。
邓莉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触碰很轻，但很温暖。
“阿飞。”她说，“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你这里……我可以常来吗？”
“当然。”叶飞回答，“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家”这个字说出来的瞬间，邓莉君的眼睛又湿润了。这次，一滴泪真的滑了下来，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没有擦，只是笑着，任由那滴泪在灯光下闪着光。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但笑容很灿烂，“那我就当你这句话是认真的。”
“我一向说话算数。”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二下。午夜了。
邓莉君站起身，披肩滑落到椅子上。她伸了个懒腰，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该睡了。”她说，“明天你还要去公司吧？”
“嗯，上午有个会。”
“那我明天给你做早餐。”邓莉君说，语气变得轻快，“我会做台式蛋饼，我妈妈教我的。虽然很久没做了，但应该还没忘。”
她说着，走向天台门。在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星空，又看了一眼叶飞。
“晚安。”她说。
“晚安，君姐。”
门轻轻关上了。天台上只剩下叶飞一个人。茶已经彻底凉了，他也没有再续。坐在那里，听着风声和海浪声，看着满天的星星。
楼下传来邓莉君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整栋房子恢复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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