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不记得第一次见绘梨衣确切时间，现在能回忆起来的，是一个大风飘着落雪的夜晚，他跟着橘政宗来到了家族的神社，在那里他见到一个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机的女孩。
橘政宗跟他说，这是找到唯一上衫家的血脉后裔，只是健康状态很不好，随时随地需要医护人员陪伴。
源稚生看着那漂亮却双眼无神的女孩，身上插着各种输液管，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可怜，就拿出自己口袋里的游戏机分享给她，应该是时候开始，绘梨衣才喜欢上玩游戏。
或者说，她是那时候才接触到游戏机。在此之前，她每天只能躺在加护病床上，望着白色天花板发呆，耳边只有仪器的单调声，那该有多孤独啊？
后来源稚生有了时间，就经常陪绘梨衣玩游戏，在他心里绘梨衣就像是妹妹一样，因为他失去了源稚女这个弟弟，所以会下意识找了一个妹妹来替代。
而现在路明非告诉他，绘梨衣不是谁的替代品，她是源稚生的亲妹妹。
长久的沉默之后，源稚生忽然觉得很累，今晚短短几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很想找个地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消化这些内容。
“源君。”路明非缓缓开口，“我还想说的是，无论是我说辞，还是橘政宗说辞，都有可能是假话，这些都需要你自己查证。”
“我以为你会让我相信你。”源稚生看着他。
“比起橘政宗，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外人，让你完全相信我，这不现实。”路明非说，“但换而言之，我希望要有怀疑所有人决心，包括橘政宗，包括我，然后自己查证事情的真伪，就算是被你当做父亲的橘政宗也要怀疑。”
源稚生一愣。
“无论你相信谁，这件事之前，橘政宗肯定要退位，而你会成为新的蛇岐八家大家长，作为天照命。”路明非说，“对吧？”
源稚生沉默。
路明非给他意外太多了，他已经不想去思考，为什么路明非会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橘政宗让位的事情。
“校长在我来日本前，曾跟我讲过，他在日本有一个很优秀学生，那个学生拿过他校长奖学金。”路明非继续说，
“谁？”源稚生下意识地问。
路明非没有回答，而是直直看着源稚生的眼睛，“校长还说，在某个卡塞尔的下午，他曾邀请那个学生参加下茶时光，在校长提议下，他们喝了一些陈年的威士忌，当时有些喝醉的学生跟校长说了他和自己弟弟，在那个名为“鹿取小镇”的往事，并且问出那句’‘一个人可以为正义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源稚生诧异的盯着路明非。
“那个学生就是伱吧？源君。”路明非说。
源稚生低声说，“没想到我会和别人说这个故事。”
“你当时喝醉了，可校长却还一直记得。”路明非说，他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源君，你一直在坚守自己心里的大义，这也是你们日本人最高准则，为了大义，可以杀戮也可以背叛，只要这个人遵循大义，那么世间的人便无法否定他，这是你心里正义吧？”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然后认真说道，“对！所谓大义，就是超乎个人之上的正义，是绝对正义。”
“可我的正义不是这样的。”路明非一字一句，“我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正义，可以比人重要，也不存在为了大义牺牲个人。说到底我做的一切，初衷不过是为了那几个我重视的人罢了，为了那些人，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包括毁了一切。”
路明非直视源稚生，源稚生一样直视对方，双方互不相让，只是盯着他眼睛，两人的眼神此刻格外的锋利坚定。
过了一会，路明非收回了目光，他耸耸肩，“我并不是来说服源君认同我的正义，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坚守的正义。”
“而如果源君要坚守自己的大义，那更应该好好思考我前面说的话，去怀疑，去查证，包括你最信赖的橘政宗，那怕你把他当父亲一样人物。当初你可以为了大义，亲手将源稚女的尸体丢进枯井，现在面对可能是王将的橘政宗却办不到了吗？”
路明非目光平静，言语却冰冷，“如果你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从这个大家长的位置退下来吧，让给犬山家主或者樱井家主，他们会比做得更好，这是一场战争，走错一步就会有很多人死亡，甚至是蛇岐八家的覆灭，没有决心的人，什么也做不到。”
他是故意这样的说话，路明非坚信象龟君是那个执着于正义的人，就像是凯撒置于骄傲一样，虽然会有些痛苦，但他必须让象龟君拥有决心。
没有决心的人，什么也做不到！
说出这句话的刹那间，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源稚生，还是曾经的自己。
源稚生有些诧异的看着路明非。
在路明非说出那些话的一刻，他的神情肃穆，那双黄金瞳的光亮夺目，这个本部的新人专员露出皇帝一般的赫赫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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