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星期三,凌晨一点半。
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二楼拐角处的重症监护室,被一片惨白的灯光所笼罩。
病床旁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暗绿色的波纹,发出缓慢而又微弱的“滴滴”声响。屋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却压不住空气里飘着的一丝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
巧儿怀里抱着那只粗竹筒,背对着我,就站在离房门四五步远的地方,此刻却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病床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心口猛地一沉,呼吸都顿了半拍。
冯姓老人病床前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副磨得发旧的竹制担架,竹条泛着深黄的包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担架上整整齐齐叠着几摞白色的素布,旁边还放着几身青色布面的衣服,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暗云纹,盘扣是老式的布扣。
我认得这些,这是准备后事用的孝布和寿衣。
当年爷爷奶奶咽气前,老爸老妈就是捧着这样式的衣裳,守在床前给老人换上的。说是要趁着人还吊着最后一口气,赶紧把寿衣给换上,不然一旦咽了气,身体变僵硬了,就不好穿了。
至于那些孝布,等人一咽气,家属就要披麻戴孝的。
这些装殓的衣物都摆到病床跟前来了,摆明了是家属已经认了命!我吃惊地抬起头一看,担架旁边还围站着六个大男人,正目光怪异地与巧儿对视着。
张副院长和那个假“冯明”赫然在列!
张副院长穿着件白大褂,在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嘴角扯了扯,似乎想挤出个笑容,又没笑出来,最后变成了个要多尴尬有多尴尬的表情。
那个冒名“冯明”的卢兴河就站在他的旁边,居然也穿着一件白大褂,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全程不敢跟我对视半分。
剩下的四个男人里,三个都是地道的庄稼汉打扮,人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悲戚。其中一个年长的看起来跟头次何哥拿回来的那张照片有点像,可能就是那个真的“冯明”。
剩下的一个是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塑料眼镜,穿着件半旧的白色衬衣,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而且,他的神色要比另外几个人看起来沉稳得多,看着像是吃公家饭的。
由于我的突然出现,似乎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屋内的空气一下子就僵住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大家就这么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说话。
“唉——。”
就在这个时候,苟姐似乎回过了神,她轻轻叹了口气端着铁托盘,迈步走到那帮庄稼汉身边,轻声说道:麻烦让让。
那几个人连忙给她让了一条路,她侧身挤了进去。
她谁也没搭理,既没跟张副院长打招呼,也没有问巧儿是怎么进来的,径直走到病床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轻轻一放,弯腰翻开冯姓老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伸出两指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摸了会儿脉搏。
屋里所有的人不由自主地侧过身,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动作麻利又专业地在记录单上填写检查情况的苟姐。
“咳。”
也不知过了多久,苟姐直起身,抬手扯了扯口罩,一声轻咳打破了屋内怪异的气氛。
她看向了张副院长,语气平淡地问道:张院长,家属商量好了没有?!确定要撤氧气吗?!如果确定了,需要让家属签一份自行要求出院、放弃治疗的申请书,签字按手印确认。
说着话,她从铁托盘里拿起夹着白纸的塑料板夹,眼睛打量着另外的四个男人,似乎在等待对方主动接过去。
那三个庄稼汉一样的男人眼神慌乱地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似乎那个最年轻的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眉头一皱,扭头望向了张副院长。
“咳咳。”
张副院长见状,像是刚从尴尬里回过神,他清了清嗓子,出声问道:小冯,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真的决定要放弃治疗,把老爷子接回家吗?!
那个被叫做小冯的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转头看向身边最年长的那个庄稼汉,声音带着一丝焦躁,说道:大哥,你是老大,你怎么说?!先表个态。
我……我啊……。那个年长的男人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迟疑地把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冯姓老人身上,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地说道:家里的钱早就花光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连这三天的住院费都还欠着……再治下去,也实在是拿不出钱了。
钱的事你不用管!那个小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咬着牙,语气有些重,说道: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想办法把钱凑出来!我现在问的不是钱的问题,你就给句准话,咱爹现在是接着救,还是拔管子回家准备后事?!
那个年长的男人一听到这话,立刻又变成了哑巴,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二哥三哥。那个小冯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看向另外两个男人,问道:你们怎么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逢人不说人间事请大家收藏:(m.20xs.org)逢人不说人间事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