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霜气最重,漫过山脊时沾在甲叶上,凝起细碎的白霜,触手冰寒。西山汉军营寨里不闻人声,只有脚步轻擦地面的细碎声响,混着札甲甲叶偶尔的碰撞,散在浓雾里。各营士卒三更造饭,四更披甲,玄色军袄外罩着制式皮札甲,肩臂处缀着铁甲片,腰间悬环首刀,弓弩手怀抱着六石擘张弩,三棱铜镞的箭支插在鞞囊中,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等中军将令。前排盾兵的木盾下缘沾着夜露,沉沉坠着,士卒们指尖扣在盾沿铜泡上,指节冻得泛青,也纹丝不动。
孙原立在营寨前的土台上,玄色软甲外披了件薄披风,肩背落了层薄霜也没察觉。他指尖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微凉,目光穿过晨雾,望向山下杨凤的营寨方向。雾太浓,三丈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隐约看见寨墙的夯土轮廓,像头伏在暗处的兽。他指节轻轻叩着剑格,一下,又一下,力道极轻,旁人瞧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临战前惯有的习惯。此番引魏郡兵驰援,凡事皆以皇甫嵩的节度为准,他只负责撕开正面防线,接应南谷的左车骑大军脱困。
身后脚步声轻响,郭嘉走过来,手里攥着半截竹管,是刚送回来的斥候消息。他在孙原身侧偏后半步站定,身姿恭谨,恰好不抢主官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清润的嗓音裹在晨雾里:“南谷那边回话了,皇甫公亲领八千可战之兵为前锋,留两千伤卒守垒,寅时三刻便已在西门集结完毕,只等天光大亮,见火箭便动。皇甫公传下话来,命我军正面猛攻半个时辰,待他部抄至敌后,再合力破寨。”
孙原微微颔首,视线没挪开,目光仍落在雾色深处:“褚飞燕的轻骑,有动静吗?”
“尚在南侧谷口屯驻,斥候往来不绝,显是盯着正面战局,随时准备驰援杨凤。”郭嘉指尖弹了弹竹管,管口封泥的痕迹还清晰,指腹蹭过泥封上的印纹——那是皇甫嵩军中特有的墨印,非持节将领不得擅用,“褚飞燕与杨凤素来交好,黑山五部同气连枝,绝不会坐视不救。只是他未必料到,皇甫公早算准他会来援,嘱我军设伏于林内,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孙原唇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下颌线条却松了分毫。皇甫嵩用兵老辣,围点打援、内外呼应的章法早已烂熟于心,有这位百战名将在南谷坐镇,此战便已稳了大半。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传令兵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垂首,耳朵微微竖起。
“传我令,前锋营推进至距寨百步,列弩阵。左部绕东侧,佯攻吸引火力,只摇旗呐喊,不许真攀寨。右部伏于南侧林子里,等褚飞燕的人入了伏,再出手。一切依皇甫公节度行事。”
命令一句一句传下去,没有激昂的呼喝,只有传令兵低低的应诺声。队伍像流水一般散开,悄无声息没入浓雾里,甲叶轻响渐远,土台上重归寂静,只剩风卷过披风的簌簌声。
郭嘉望着散开的队伍,目光顺着队尾没入雾中,轻声道:“董卓的前锋,按脚程今日辰时便能到。只是董卓素来骄纵,未必肯听皇甫公调遣。”
孙原“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敲了下剑柄,一下,又一下,节奏匀净。他心里清楚,这一仗最难的是开头这半个时辰。杨凤善守,营寨修得扎实,鹿角、壕沟、寨墙层层叠叠,褚飞燕的轻骑又是黑山精锐,要在张牛角援兵抵达前撕开缺口,就得拿人命填。好在皇甫嵩持节总督冀州军事,名位威望皆压得住诸军,只要南谷这支主力杀出来,局面便立刻反转。
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乱世里的每一步,都是踩着尸骨往前走。
雾色渐渐淡了些,东方天际透出一点青白,把山的轮廓慢慢描了出来。霜气开始往上翻,贴着地面打旋,沾在人裤脚边,凉丝丝的。
张鼎一身玄铁札甲,护颈的盆领遮到下颌,甲片编缀得细密,肩甲处有几道旧刀痕,是往年平黄巾时留下的。他手里攥着柄长柄环首刀,刀刃斜指地面,霜气落在刀身上,凝了层薄冰。他回头望了一眼土台的方向,见孙原抬手往下一挥,当即沉声喝道,声线粗粝,像砂纸磨过石头:“弩阵,上前!”
两千步卒踩着碎步往前推进,前排盾兵手持长方木盾,盾面蒙着生牛皮,钉着三排铜泡;后排弩手屈膝半蹲,擘张弩搭箭上弦,弓弦绷得紧紧的。脚步齐整,踩得地面的霜花簌簌碎裂,连呼吸都卡在同一个节拍里。走到距寨墙百步时,张鼎抬手,队伍戛然而止,阵型纹丝不乱,像一整块钉在地上的铁。
寨墙上的黑山兵早有防备,见汉军停下,立刻松弦放箭。箭矢如雨般泼下来,打在木盾上噼啪作响,力道大的三棱镞能钉进盾面半寸,震得盾兵手臂发麻,虎口阵阵发烫。前排盾兵咬着牙,身子往前倾,手臂绷得死紧,脚跟死死钉在地里,半步不退。有人额角被流矢擦过,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半只眼,也只是抬手胡乱抹一把,仍旧死死顶着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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