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残垒暮殇
暮云垂野,残阳沉血。
鸣金余音尚在山谷间往复回荡,清越的金铁震颤渐渐被此起彼伏的伤卒呻吟吞没。汉军残兵弃了早已崩碎的中军大阵,人人带伤、步步踉跄,循着河谷南侧的旧路向南撤去。脚步踏过浸透血水的黑泥,每一步都黏滞沉重,带起细碎的血沫与残碎甲片。四万北境精锐,经一日血战合围,如今只剩不到两万残众,衣衫破碎、甲胄残缺、兵刃不全,再无半分出征时的严整军容。
皇甫嵩鸣金退入南谷旧垒的那一刻,这一仗,败了。
皇甫嵩勒马立在南谷隘口的高坡之上,迟迟未动。
他胯下战马通体汗湿,鬃毛结着血污与尘土,四蹄微微发颤。连日负重奔袭、终日鏖战,早已力竭神疲,却依旧温顺俯首,不敢动摇分毫马背之上的主将威仪。皇甫嵩一身鎏金铜甲,历经大小百余战依旧光洁的甲身,此刻布满刀劈矛刺的裂痕,甲片缝隙嵌满干枯血泥与枯草沙尘,经年沙场淬炼的凛凛光泽尽数消磨,只剩沉钝厚重的血色斑驳。
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宛若久经风霜的古松,纵使身陷惨败绝境,亦无半分佝偻颓态。只是那双素来沉稳渊静、临大事不改色的眼眸,此刻盛着沉沉暮色与满地血色,眼底凝着难以消解的沉痛与愧色。目光缓缓扫过身后溃退的残兵,扫过谷中依旧驰骋肆虐的黑山铁骑,扫过那面摇摇欲坠、堪堪未倒的汉军玄色大旗,心底百感翻涌,却无半分言语可叙。
身为大汉左车骑将军,持节督北方平叛军务,他受朝廷重托、承万民期许,领兵北上清剿黑山割据匪患,本欲收复冀并边境失地、安定北境苍生、稳固大汉边防。熟料数月攻坚、日夜血战,非但未能破敌平乱,反倒折损过半精锐,全线战局崩盘,边境要塞尽失,反倒助长了黑山诸部的割据气焰。
此非士卒不用命,亦非将校不勤勉。
是地利受制,是援军迟滞,是敌军五帅同心、战法精妙,更是天下大乱、边备废弛、大汉根基日渐倾颓的大势使然。
“将军,日暮露重,后队残兵已尽数撤出河谷,黑山追兵渐近,不可久留!”
一身破损札甲的亲卫校尉策马奔来,马速极快,及至皇甫嵩身侧猛地勒缰停驻。他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痂凝在眉眼之间,半边脸颊被血染得暗沉,呼吸粗重急促,肩头甲片碎裂半边,显是在白日合围血战中拼死冲杀、侥幸存活。此刻语气满是焦灼,却依旧恪守军礼,俯身拱手,腰背绷得笔直。
皇甫嵩闻声微动,眼帘缓缓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周身沉郁的气场稍稍收敛。他缓缓抬手,轻轻抚过腰间悬佩的环首刀。刀鞘为黑漆木胎,边缘裹着细薄铜边,经年摩挲打磨,温润光亮,无半点浮华纹饰,是军中主将制式佩刀,伴随他征战十余年,斩敌无数、历劫百场。刀柄缠的熟皮早已磨损发旧,掌心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贴合其上,触感熟稔入心。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鞘身细密的磨痕,动作缓慢而沉稳,无半分慌乱急躁,败军之际,依旧守得住大汉名将的沉敛风骨。
“我知。”
淡淡二字出口,声线低沉沙哑,带着连日未歇战事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字字落地有声,压得住满场溃乱的军心。
话音落罢,皇甫嵩方才缓缓调转马头。战马通人性,感知主将心境,无须扬鞭催动,便踏着缓稳步履,顺着坡道向南谷旧垒行去。马蹄踏过衰草残土,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全然无半分败逃的仓皇窘迫。
身后亲卫见状,纷纷收拢心神,整顿残骑,列成零散护卫队形,紧随其后。原本慌乱奔逃的残兵,望见中军主将依旧从容稳行,心底惶然惊惧稍稍平复,散乱的脚步渐渐规整,各自收拢同伴、搀扶伤卒,循着前路稳步退守。主将风骨,便是绝境之中最稳的军心支柱。
西南十里,南谷旧垒。
残山剩水,暮色四合。荒谷草木萧瑟,风露都带着凉意。
这是先帝永元年间边军戍守冀并边境所筑的戍堡,距今已近百年。依汉代边防规制,此类边境戍垒多择河谷隘口、山势险要之地修建,扼守通路、屏障腹地,专为屯兵守隘、储备军资、预警敌情所用。整座壁垒依山而建,背靠南山峭壁,前临河谷溪流,地势易守难攻。墙体以黄土夯筑,混杂碎石、苇草、糯米浆夯实,层层叠叠、质地紧实,历经百年风雨侵蚀、战火洗礼,主体墙身依旧坚固厚重,墙高近三丈,墙顶筑有女墙、垛口,错落排布,专为士卒隐身射箭、值守了望所用。
壁垒四角分立四座夯土望楼,楼体方正敦实,层层递进,每层皆开了望窗与射箭孔,视野可覆盖整片河谷腹地与南北通行要道,白日可观十里动静,夜间可举烽示警,是汉代边境最典型的戍守设施。垒外环绕一圈人工开凿的护城壕沟,沟宽丈余、深近八尺,原本常年蓄水阻敌,如今因连年战乱无人疏浚,大半淤塞,积满枯枝杂草与泥水,沟底散落着历年战死士卒的残甲断刃,荒寂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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