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的雌雄双鹰落在半截枯胡杨木上，前方风棱石丛生的隘口则栖着棠棣部的苍鹰。
鹰眼锐利如刀，纵是同类，亦以冷光死死地互相盯着。
萧明月勒住缰绳，胯下红鬃马眼睛还在滴血，它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坡道上的青衣身影渐渐清晰，再看清来人模样时，萧明月以及身后的宋言与鹰王皆是面色骤变。
鹰王反复打量着那道身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天神，这是孪生兄弟吗？也太像了！”
宋言按住刀柄的手紧了紧，眼前这个男子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连骑马时的姿态都与阿尔赫烈如出一辙。但他不是阿尔赫烈。
因为萧明月没有身动。
萧明月却是在那瞬间晃了神，风卷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耳畔一阵嗡嗡作响。
屠耆隔着隘口望着她，目光沉静。
山道间陷入死寂，只有两匹马的鼻息声和风声交织。
鹰王已经猜到此人的身份，他悄悄策马往宋言身后退了退。对付延州王不过是西境诸邦之间的寻常纷争，可遇上眼前这位匈奴王子，稍有不慎便是西境与漠北兵戈相向的大祸。
宋言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屠耆身上，他也看出来了来人身份。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屠耆。
屠耆看着萧明月，声音低沉，但与阿尔赫烈却是有所不同：“是你。”
萧明月定了定神，回道：“十六王子。”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却无生分之感，反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旧人，连沉默都透着一种莫名的默契。
屠耆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萧明月见状，也抬身要下。
宋言忙伸手阻拦：“小心！”
“无妨。”
萧明月依旧选择下马。
屠耆见她下马，往前迎了迎，萧明月却只走了两步。
这个距离对于双方来说，都很安全。
***
屠耆的目光落在萧明月脸上，颊边一道疤痕赫然，神色憔悴，身形清瘦，偏生眉眼隽秀，神情里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脸上这伤，可是左王所伤？”
萧明月眉眼动了动：“是。”
“我那八兄总是这般不懂怜香惜玉，我曾劝解过多次，不到性命攸关之时，对女子还是留有余地比较妥当。”
“王子劝解的没错，只是我以为，无论男女，便是不到性命攸关之时，也要留有一线。”
“所以我八兄学不会给人留活路，才必死无疑。”
萧明月凝视着屠耆：“当然。”
屠耆指尖掠过自己的眉骨，突然说：“我与他是不是长得极为相似？”
“形似六分，神态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屠耆追问。
“十六王子汉话流利，瞧着也读过汉家典籍，衣着亦与汉人无异。只是你从未踏足中原故土。”萧明月稍作停顿，“而他，亲历过中原的风土人情，与人相交自有气度。何况，他的骨血之中，本就融着一半汉人血脉。”
“你怎知我没有去过中原呢？”
“你若去过，怎会不认识我？”
一句反问，叫屠耆眼睛一亮，随即他浅笑出声：“你说的很对。”
“十六王子这是要回漠北？”
“正是。此间事了，该回家了。”
“借南城生疫，挑动利州与延州帮司玉掌控仑州，随即驱赶泰安侯出阳城，王子妙手，当是让我涨了见识。”
“司玉确是我掌中棋，但疫毒非我执刀。”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你会信的。”
萧明月沉默片刻，指腹擦过腰间锦囊，玄色墨玉令牌落在手心。她捏着令牌往前又走了两步，递向他：“此前南城归途之恩，谢过十六王子。”
屠耆却没有接，他说：“不必客气，你是司玉的好友，我帮你无可厚非，再者，你我之间还有着其他深刻的关系，于情于理，皆当援手。”
深刻的关系——
萧明月捏着墨玉，风卷着沙粒擦过脚边，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是不是在思量，要不要杀我？”屠耆忽然开口，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萧明月抬眼望他，没有否认。
屠耆毕竟是匈奴王之子，是敌非友，今日若是杀了他，或许能为大汉除去一个隐患。可他身份尊贵，初次相见没有倨傲之态，亦没有交锋之意。
思量至此，萧明月反手将墨玉令隔空抛过去。
“王子以为此价几何？”
屠耆扬袖抄住坠玉，摸索着温热的令牌，抬眸轻笑：“无价。倘若我能早归王廷，或许在开春来临之前，替一人挡下金帐外的风雪。”
萧明月的心猛地一震。
屠耆在暗示她阿尔赫烈归乡的艰难，也表明自己是阿尔赫烈在王廷中唯一的助力。杀了他，等于断了阿尔赫烈的退路。
“此玉……”萧明月压下心中的波澜，“预祝王子归乡顺遂。”
谁知屠耆扬袖又将墨玉抛了回来。
“初次见面，无以为赠，这枚墨玉令牌你留着。或许以后，你还用得着。”
萧明月抬手接住，没有再推辞。
“既是王子盛情，我便收下了。”
屠耆回到骑士们身侧，翻身上马。
他于马上再次看向萧明月。
目光清澈。
“萧渺，你觉得我们还会再见吗？”
萧明月听着这一声萧渺未解全意，她只道：“你我身份有别，最好还是不要相见。”
“但我觉得，我们还会再见。萧渺，再见！”
屠耆爽朗一笑，勒转马头，背着她挥了挥手。
青衫没入雪幕，最后一点余晖敛尽，天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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