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于孤峰闭关的一年，对九狱而言，是暗潮汹涌的一年。
魂汐魔帝的降临与离去，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涟漪扩散，搅动了沉积万古的各方势力。
而搅动心魂的，是那“天网”。
这一年来，九狱各地异常天象与死气爆发事件的频率明显增加。
偶尔有区域天空呈现不祥的暗紫色裂痕，或地脉中涌出更浓稠污秽的死气。
这导致底层生灵生存环境进一步恶化，恐慌情绪在蔓延。
有顶尖强者隐约感知到，那层保护九狱的屏障之外，深渊的“蠕动”与低语似乎更加频繁，更加具有针对性。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屏障之外，默默地“观察”与“等待”。
......
鬼狱，圣塔。
一片由凝固的惨绿色鬼火构成的、不断明灭的幽光区域凭空而现，区域内，连空间都是扭曲而亵渎的，寻常法则在此失效，唯有最极致的“恶”与“乱”的规则在此显化。
扭曲的幽光中，悄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身形依旧处于万鬼包裹、变化不定的状态，但在比之在阴狱时，此刻显得更加“内敛”，或者说，更加“真实”。
那万鬼悲鸣领域并未完全展开，只化作他帝袍上流淌的暗纹与细微的、永不停歇的泣音。
鬼狱，鬼帝。
在他前方，两道身影背对着他，对于他的到来，似乎并未有任何意外。
鬼天机，老乞丐。
鬼帝那变幻不定的万鬼身影，此刻竟异常凝实地显现，不再有那滔天的恶念与混乱肆意张扬，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肃穆的收敛。
鬼帝的声音不再是万鬼重叠的嘶嚎，而是化作一种低沉、压抑着无尽混乱的男声，带着清晰的敬意：
“晚辈，见过玄衍前辈。”
玄衍，是老乞丐之名。
亦是上一代的“天机大人”。
不仅仅九位狱主，哪怕是渊神，在其面前，也是“后辈”。
前方，老乞丐并未回头，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统御万鬼、令九狱闻风丧胆的鬼帝，只是个寻常路过的晚生。
老乞丐嘶哑的声音慢悠悠响起：“‘万鬼之殇’……哼，那玩意儿还缠着你呢？”
鬼帝沉默了一下，那凝实的身影边缘，似乎有几缕不易察觉的、更加深沉的暗影流动了一下，仿佛触及了痛处。
“……是。”
老乞丐微微侧过半边枯瘦的脸颊，浑浊的老眼斜睨着鬼帝：“以你现在的修为火候……早该够你把它从魂根上剥下来，碾成渣子了。”
“何故……还让自己顶着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
站在老乞丐身侧稍后的鬼天机，此时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身，对着鬼帝的方向，做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之礼。
鬼帝面对老乞丐的质问，孽火幽蓝的眸子低垂了片刻，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千万年前，于‘无间鬼渊’最深处，晚辈便立下心魔大誓……”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九狱一日不得见真正‘解脱之光’，万灵一日不得离‘永苦业海’，晚辈便一日……不除此‘殇’！”
老乞丐听完，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犟种！”
“拿自己的道基当赌注，拿这副鬼样子当警钟……有用吗？啊？！”
他猛地转过头，虽然依旧站在那，但那浑浊的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如针，仿佛能刺穿鬼帝那万鬼法身，直抵其神魂核心：
“光靠你一个人受苦，就能照亮九狱？就能填平业海？你当你是创世神灯里的灯芯？！”
“你以为留着这‘殇’，就能时刻提醒自己，就能逼着自己往前走？我告诉你，屁！”
“这玩意儿只会让你越来越像‘鬼’，越来越离不开‘恶’！等你哪天被这‘殇’彻底同化，变成了真正的‘万鬼之殇’本身，你还救个屁的九狱！你第一个就把九狱给吞了！”
老乞丐骂得毫不留情，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的脸上。
鬼帝静静地听着，孽火幽蓝的眸子在老乞丐的怒骂中明灭不定，却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那万鬼法身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被说中了痛处，还是因为别的情绪。
老乞丐喘了口气，重新转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冷嘲：
“行了，滚吧。看着你就来气。”
“路是你自己选的，罪是你自己受的。老夫懒得管。”
“只是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鬼帝耳中：
“誓言是枷锁，也是力量。但别让枷锁，成了你唯一的力量。”
“真想‘见光’，光靠‘忍痛’是没用的……得自己，去‘点火’。”
“至于点什么火，怎么点……哼，你这犟种，自己琢磨去。”
说完，他彻底不再理会鬼帝，仿佛瞬间又变成了那个昏昏欲睡、与世无争的老乞丐。
鬼帝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朝着老乞丐的背影，再次深深地躬身一礼，比来时更加郑重。
他没有说话，但那孽火幽蓝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沉默许久，鬼帝才缓缓开口，道：“晚辈此次前来，找天机有事商讨。”
老乞丐：“……”
鬼天机：“……”
老乞丐拿起酒壶，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
“哼。”
随即，老乞丐的身影在这一声冷哼中消失。
老乞丐离去后，圣塔之巅，寒风呼啸，吹动着鬼天机与鬼帝的衣袍，在空中飘舞。
许久的沉默。
“这已是你这一年以来，第七次临于此地了。”鬼天机的声音在风中缓缓响起。
“可你依旧不会告诉我我想要的答案……是吗？”
“……是。”
“事关九狱，本帝，理应知晓。”此刻，他自称“本帝”，以鬼狱狱主的身份与鬼天机对谈。
“就是因为事关九狱，所以我才不能告知于你。”鬼天机轻叹一声，叹息中充斥着无奈。
“……看来此行，注定又是无功而返了。”鬼帝声音平淡，未有丝毫失望。
鬼天机之言，似乎早在他意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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