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一直自己待了一整天，等待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杨素终于从帐中走了出来。他的头发散了一些，无数缕灰白的发丝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天之内苍老了十岁，眼眶还是红的，嘴角紧抿着，但他的腰又挺直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所有楼船上的将领和亲兵都齐刷刷地低下了头，静等主心骨的下一步安排。
杨素站在帐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传令全军，准备撤退，夷道港上的将士们都回来吧，把这里所有物资全部带回去，三个时辰之后启程，咱们回武陵。”
“另外，也去告诉韩擒虎，不管能接到多少残部，十八日（两日后）之前必须撤退，我们没有任何容错率了，任何事都不能有失！我不希望他也有个什么不测……”
“遵命！”
没有人问为什么，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营地，夷道港内和江面船只之上的将士们都开始忙碌起来，拆帐篷、打包辎重、搬运粮草……
杨素回头看了一眼己方驻扎了月余的夷道港内水寨，水寨里的旗帜正在一杆一杆地降下来，直到完全落下，他才转身走回楼船的帅帐里，最后看了一眼桌案上许多封摊开的战报，然后他伸手把写着杨林死讯的那一封捡起来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贴胸的衣袋里。
三个时辰之后，杨素的船队离开了夷道港。江面上只剩下几缕正在散去的炊烟和几艘被凿沉的空船残骸。他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北岸，没有再回头。
船行了半个时辰，副将走上船尾，低声道：“丞相，都已经安排好了，夷道港除了给韩将军留的船只外，什么都搬完了。”杨素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副将又低声问：“大将军那边，他向北突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要不要派人去打探一下下落？”
杨素沉默了很久，久到副将以为他没有听到，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不用了，他想回来自然就回来了，没人拦得住他。”杨素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副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退下去了。
船队南行了一整夜，江面上夜里的风又冷又潮，江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得船帆猎猎作响，也吹动了杨素灰白的发丝和衣角，杨素站在船尾，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凿穿了风霜的石像，始终没有进舱。
他的手也一桌插在怀里，按着那封贴着胸口放着的信，指腹隔着衣料摩挲着信纸的折痕，按着杨林的名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天亮的时候，副将端了一碗热粥送过来，低声劝道：“将军，您一宿没合眼了，进舱歇一歇吧。”杨素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说：“不饿，你放着吧。”
副将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把粥放在栏杆旁的木板上，轻手轻脚地退下去了。粥放在那里放了一整个上午，从热变温，从温变凉，到最后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杨素始终没有碰过。
从南郡的夷道港南下到武陵的港口孱陵港，顺风顺水的情况下一晚上就到了。杨素等人也要在这里下船了，然后走陆地，骑马行军赶到武陵城内。
孱陵港距离武陵城也没多远，大概两日后，杨素等人就已经回到了武陵。
杨素在进城门时候异常唏嘘，差点从马上翻下来，幸好有旁边的亲兵护卫扶着了他，他才趴在马上无声抽泣——两个月前，他们离开这个城门时，是如此意气风发，那时候吕布在最前面，身边是吕玲绮和陈启。
杨素居中，前面是他儿子杨林带着的队伍，后面是贺若弼所率领的后军。所有人都还在，带着几乎所有的家底，三万人倾巢而出，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想要报仇，想要拿下荆州，那时候的队伍是何等风光啊？
可现在呢？
杨素只带着三千多人回来了，身后除了亲兵队伍没有别人了，吕布那边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一个人跑了；自己这边，儿子死了，贺若弼被俘虏了，只剩下个韩擒虎去接应，现在还在返回的路上。
正所谓，当时多么风光，现在就被衬托的多么凄惨！满眼春风百事非，如是而已……
就这样，杨素带着人，在感慨万千和无限唏嘘中进了城，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他现在全身酸疼，头昏脑涨，只想回去歇会儿……
到了晚上，有人来汇报情况：“丞相，韩将军已经从夷道港撤退了，临走之前，放火烧了港口，最起码烧毁了百十艘用不上的船只，大概能拖延一些蜀军追击的速度吧。”
杨素有气无力地道：“很好，再去传令，让韩擒虎到了孱陵港后，多布置些工事，火坑等陷阱，等蜀军打过来时，不计一切代价也要对蜀军进行杀伤！反正咱们也出不去了，就不要管那么多后顾之忧了！”
“明白！”
“丞相，还有一件事情，我们有斥候从襄阳回来了，带来了那边的最新消息。说吕布突围之后往北跑了，完全没有回到武陵的迹象，据说是往江北方向去了，现在已经坐船北上了……”
杨素忽然笑了：“也好，也罢。终于也成了陌路之人了，那这武陵城，咱们就自己守……”
杨素说完后，身体终于扛不住了，晕倒在自己府邸，下人连忙传医者，一阵忙碌后，发现杨素确实是打击太大，然后又吹了一晚上的江风，感染了风寒，现在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其实杨素已经够厉害了，强撑着病体，将一切都安排好，还带着人回到了武陵，直到韩擒虎那边也平安回来后，他才撑不住倒了下去。丧子之痛，全部身家的豪赌失败，这些对于五十岁的杨素来说，打击确实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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