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自然是一个无能官员的故事。
对，甚至都不是贪官污吏，无能罢了——自郡县制以来，朝廷任命官员皆是流官，说人话就是官员绝无可能回自己老家做父母官，防的就是尾大不掉，做个官给做出地方割据势力来。
流官当然也有流官的毛病，不敢得罪当地大族就是毛病之一。
当然，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朝廷让你去地方做父母官，给你尊荣体面官职俸禄，就是让你去当地主持公道的，这个时候怎么做，很多时候就能决定这个官员将来的仕途。
就像现在，这么个一见地方豪族就飞快滑跪的官员……
楚湘已经是默默拿小本本记下来，准备回头查一查，真这么徇私枉法就革职查办了。
但今日的关键毕竟不是清查大魏的贪官污吏，楚湘把话题扯了回来，道：“那么，如今，你预备如何呢？”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做那种“我只要坦白讲了，皇帝或者荆王就会想办法把这巨大的麻烦给我解决了还重用我”的白日梦吧。
我们看上去像那种圣母吗？
蔡朝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民女将此事讲出来，已然知晓，如此非但是重新给哥哥带来了麻烦，甚至于民女自己，无论是考科举，还是选伴读，都无缘了。”
楚湘笑了笑，知道就好。
蔡朝云却没有因此沮丧，道：“但，先说哥哥吧，哥哥……是个好哥哥。”
妹妹生病的时候会想一切办法给妹妹寻医问药，平时多没耐心的一个人呐，遇上了不知好不好使的游方道士，听了一句对妹妹的病有办法，就能耐耐心心地听道士说长且难找的药方，还一一给妹妹配齐。
出门时会记得给妹妹带礼物，妹妹要什么哥哥必然想尽了法子给妹妹弄了来，曾经年少无知的时候一块读那些不成器的话本子，也都是哥哥搜罗来给妹妹，俩人偷偷看完再一块挨父亲的打的。
说起来有些触痛情肠，蔡朝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但，民女也知道，哥哥在外面为非作歹，与其再这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闹出了更大的麻烦来，不如索性让他吃个大亏。”
她认真地研究过律法，其实也不完全是杀人偿命——杀人还分谋杀、故杀、斗杀、误杀、戏杀、过失杀的区别，哥哥那属于激情杀人，对方也不是没有动手，这都是减轻的情节，回头无论是在牢里呆一辈子也好，还是打它一顿板子再流放个三五千里也好，总归都是成年人为自己的行为负了责，将来还能堂堂正正的做人，总好过现在其实已经是个“得病死了的人”，什么时候被人翻起旧账来，总没个了局。
至于母亲……一旦知道了这件事是自己捅出来的，那肯定是要骂的，骂得能有多难听，左不过是你为了自己的仕途连亲哥哥都不要了，你哥哥真是白疼你一场，我当时就不该生你云云。
自己能劝便劝，劝不了……那就好生让人照顾母亲，过一段时间再去劝，血浓于水，总不至于这样就断绝了关系，即便母亲要怨恨自己一辈子，自己也总是要给她养老送终的。
再说自己……
蔡朝云敛衣，对徐影跪了下来：“近日民女听了一出荆王殿下怒骂犯官女眷的戏，方知陛下对培养女子参政有如此苦心。但犯官女眷的处境与民女不同，民女也不敢奢求陛下网开一面，允民女换个身份参加科举。”
说真的，几乎全天下都能理解那帮犯官女眷，甚至那帮世家官员是不是犯官都还有商榷的空间，因为即便是现在都还有好多士人想给他们翻案，好证明女子就是不该当政，世家女眷们别说换个身份参加科举了，便是徐影当场就特赦了，大家都只有鼓掌叫好（好方便回头倒过来攻击徐影）的。
但是如果像这种正经刑事犯罪的亲属，说换个身份参加科举就换了，那这个事情的坏影响，就不是多一个两个能在历史上名留青史的女性官员能抵消的了。
徐影笑了笑：“所以，你求的是什么呢？”
蔡朝云一个头磕了下去：“求能伴陛下左右，侍奉笔墨便于愿足矣。”
徐影并没有因此而动容，反而道：“有点贪心啊小丫头。”
就因为你家里有人犯事，你做不了正经的官员了，然后张口就要做我身边的女官？
真这样，那些官员简直可以当场献祭一个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让他去殴杀人命，然后再献祭一个会徇私枉法的官员，再让家里的女孩子大义灭亲，以求能搏一个我的欣赏，然后做我身边的女官。
别不信，举孝廉的时代最开始能做官的是真孝子，可到二十四孝的程度，你觉得那二十四个孝子干的是人事吗？
“民女知道。”蔡朝云回答，声音仍然很沉静，“但臣女猜，陛下应该换过了好几位司墨，都是因为司墨有自己的路要走，陛下也成全了她们吧。”
徐影笑了一声，没有表态。
蔡朝云给自己鼓了鼓劲，继续道：“陛下会否觉得，频繁换司墨，颇不适应？”
徐影没有回答，楚湘却道：“蔡姐姐知不知道，陛下身边的女官，不全是为了侍奉陛下？”
其实喊姐姐，已经是某种程度上，楚湘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了。
“荆王殿下怒斥犯官女眷的戏目里。”蔡朝云回答，“已经唱了原因了呀。”
楚湘笑了笑：“那么，蔡姐姐觉得，自己把司墨这个位置占住，从此再无新人，难道就合理了？”
蔡朝云道：“在民女看来，司墨之职，应该分两个才对。”
“怎么说？”楚湘问。
蔡朝云道：“一个是为了侍奉陛下，一个是让陛下培养人才。”
这样既能避免徐影频繁换司墨导致的她好好一个上位者反而要适应女官的工作节奏的问题，又能达成利用这个岗位培养人的目的，岂不美哉？
“那么，常伴陛下身边的女官。”楚湘今天来就是来挑刺的，“就和前朝的司礼太监，异曲同工了呀。”
你觉得这是一个好制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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