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外出打工的人回家, 总能在村口的那棵老柳树上看见一个不大点的身影。不同于村里的人,外出的人们总是习以为常地看看便离去,很少询问那是谁家的娃娃,哪怕得知那是个女孩的时候。
外出的人并不像村里的老一辈对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耿耿于怀,偶尔饭后的闲聊涉及到了,他们大多也会觉得无聊,就好像这种事情不是什么稀罕事。
被关在村子这个敞开大门的后面,出现了任何一点有悖他们常识的现象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他们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很大,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稀罕事,一个女娃娃爬树算什么,适应了外在温度的人,接受事物的能力比什么都快,可能一眨眼就能完成思想革新。
方俊德的初中同学也是他最好的哥们,一块半夜去厨房偷吃面包的战友倒是对侄女颇感兴趣,打工晚回的他还不忘给这个孩子买件新衣服。夫妻俩看到新衣服也是笑着收下,也并非方俊德家里不买衣服,只是这孩子爬树已经弄坏了不知多少衣服。
因为爬树弄坏衣服,孙云霞可没少棍棒教育,村子里的风言风语虽然没有停下,但大家都渐渐发觉这孩子可能只是无聊,并未产生什么其他的连锁反应。只是相比其他女孩来说,这孩子活脱脱比男生都厉害,下水游泳,爬树,甚至上山抓蛇都样样精通。
也不知是谁说这是随爹了,村里人这才反应过来,方俊德小时候爬树就是好手,女儿有这能力不也是实打实的?况且这还能证明孩子是亲生的,尤其是那眼睛那眉间的表情和方俊德一模一样。
但外面就算翻起了海啸,孙云霞家依旧平稳度过,该每天忙碌还是要忙碌,哪怕到了过年一家人也都是辛辛苦苦勤勤恳恳,虽然着实有烈性气味,但不妨碍大家每年都能看见他们添购新物的点缀。
日子是在一点一滴的变好,可李秀婷心里一直都一个梦想就是离开这里,作为家里学习最有天分的孩子,因为家庭原因不得不放弃学业照顾母亲,两个哥哥就算学习没出路也能外出打工看看世界,唯有自己只能两眼相守无穷无尽的山峦。
原本的搬家计划是在结婚的第一年就要启动的,可由于第一笔钱资助了方梅去深造,这一延期就到了第五年,方茜茜因为学业不得不到镇子里上幼儿园和学前班,但又因为年龄太大,成为时间最短的毕业生直接进入了小学。
而在这五年里,家里攒下的钱再一次提供给了上高中的妹妹,孙云霞依旧秉持初中就可以找工作的理念逐渐被老太和李秀婷磨平后,家里最终商议有一个能高考的大学生还是脸上有光的,毕竟这在村子里可不是一般事。
最后谁人都说孙云霞家里人才兴旺,大儿子外面有事业,二丫头当了镇子的老师,三丫头在镇子念高中将来上了大学能去哪里哪里当个市长领导什么的,光荣耀祖指日可待。
没有人看到李秀婷的付出和坚守,这个家的后防几乎全靠她一个人撑了起来。可李秀婷作为一个最想离开的人,为什么在第二次财富积累的过程中选择主动把钱提供给其他人?其实是她看清了孙云霞不可能霸道一辈子,人人都不想她继续在粮食处干,总有一天她会下来,下来了心气也就没了。
加上孙云霞一直催促两个人生二胎的计划迟迟没有进展,方俊德长期不在家,外在也有了些流言蜚语,广为流传的就是李秀婷和好朋友闹别扭就是因为她和方俊德走得近,人人都笑李秀婷是闷罐子,笑她朋友是烂货色,有的还说两个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面对这些事情,李秀婷表现的尤为平静,别人拿这事打趣她,她也从来不惧,照样狠狠的回击,谁也不知道这个曾经安静内向的女子哪里来的胆子,背后究竟有什么支撑着她。最后李秀婷落得个“敢爱敢恨”的称号。
同样第一次搬家她就发现方俊德拗不过这个家中一霸,同时自己也怀有身孕,只能再做打算。在后续的磨合中,她也渐渐掌握如何能在不触动她的逆鳞下,改变一部分事情的走向。
明确了如果想要离开就不能表现的特别急切,就要做到自然。她没有男人这个靠山,毕竟常常见不到面,身边只有女儿,为了女儿,为了自己这一家的未来她需要忍耐,需要坚持下去。当然李秀婷在这五年内,不仅是一位妻子更是一位母亲,无论怎么说离开了这里才会有更好的资源和条件留给自己的孩子。
但当她看见一整个冬天就一件衣服的女儿在大风雪天哭着走回家的那一刻,她的心痛了,可当她第二天接孩子亲眼看见方梅穿的光鲜亮丽全然没有在意自己的家人时,她的心凉了。
没想到自己愿意退让助力方梅离开老家的结果竟是这般,换不来一丝尊重,反而是全然不在乎,她不在乎自己这个嫂子无所谓,可不在乎自己的亲侄女实在是让她难以接受。
她有些害怕了,害怕自己之前的付出全都白费了,如果为了这一家人的一切都是这样的结果,未来将何去何从?一想到这她的手开始冰冷,目光也不再注视前方,看着脚下的白雪,甚至有种要冲过去的感觉。
“妈妈别哭,有我呢。”
李秀婷才发觉自己哭了,眼角的泪再也忍不住地流下了,回家的路逐渐模糊,自己的身旁是唯一的支柱,瘦弱的身子背着缝着补丁的破布挎包,红缨般的脸蛋上几乎可以看得到颧骨。
她明白自己有不容易,可女儿何尝没有困难呢?作为基础最薄弱的孩子,作为习惯老家疯跑的孩子,来到陌生环境遇到陌生的人,尤其是如果老师都和方梅那般,平日的生活该如何度过?原本以为方梅在学校,带班老师应该可以多照顾照顾这个孩子,可今天这一幕让她难以释怀。
看到母亲哭了,方茜茜心里的委屈也抑制不住,哇的一声爆发了出来,她张大嘴巴号啕大哭,死死地抱住李秀婷,“嗯,咱娘俩一定能走下去的,不哭啊。”
李秀婷紧紧地抱住女儿,她深感日子的苦涩,但望着眼前的方茜茜,她依旧觉得还有希望,依旧觉得还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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