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水西岸,唐军大营,酉时一刻。
夕阳西斜,将整片营地染成一片金红。
营中篝火初燃,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松枝的香气。
值夜士卒正在换岗,甲胄碰撞声、口令声、脚步声此起彼伏,一切井然有序。
大营东侧,一处被飞鱼卫严密看守的偏帐内,渊盖苏文端坐在客位,闭目养神。
姜以式坐在他下首,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望向帐帘缝隙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二人身后各自站着一名文吏。
帐帘掀开,洛阳水师司马赵怀安,大步而入,抱拳道:
“二位使臣,总管已然回营,请诸位移步帐外等候。”
渊盖苏文缓缓睁开眼,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哼!终于来了!]
[我倒要看看扫平隋末乱世,又被亲儿子赶下皇位的大唐开国之君,到底是有真才实学,还是虚有其表,如传言中那般“父凭子贵”!!!]
他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朝姜以式微微颔首。
姜以式颤巍巍地起身,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走出偏帐,在赵怀安的引领下穿过营地。
沿途唐军士卒各司其职,甲胄鲜明,步履铿锵,却无一人侧目看他们一眼,仿佛这四位高句丽使臣不过是空气。
走入中军大帐所在的营门后,领路的赵怀安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抬手朝前方营帐门口的空地,语气平淡无波:
“诸位,可在营帐门口等候。”
“本官有紧急军务在身,恕不奉陪。”
言罢,不等几人回话,赵怀安便转身离去。
渊盖苏文眉头微皱,顺着赵怀安之前所指的方向望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鲜红的地毯,直达军帐门口。
数丈之外的地毯两侧……则是两道森然的军阵。
第一道,银色。
五百名三千营将士列成五排横队。
人人全身覆甲,甲片在夕阳下泛着冷冽如冰的银光。
银色面罩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银色头盔上红缨如血,腰间制式军刀刀柄被磨得发亮,刀鞘整齐划一地斜挂在同一角度。
第二道,在银甲军前方。
越过那些银色头盔上飘动的红缨,能看见一片沉郁的绯红。
三百名飞鱼营将士列成三排横队,压在银甲军后方。
绯红色的飞鱼服在暮色中如同一片凝固的血色,帽儿盔压低至眉骨,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腰间的绣春刀刀鞘上錾刻着繁复的云纹,刀柄末端系着的黑丝穗在江风中纹丝不动。
一白一红。白在前,红在后。红白分明,层层递进。
军阵正中央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一直延伸到中军大帐!
渊盖苏文眉头一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好大的阵仗?]
[区区八百人,就想吓住本官?]
[哼!真是太小看我渊盖苏文了!!!]
这样想着,渊盖苏文冷哼一声,扬起下巴,迈步朝着营帐门口走去。
姜以式跟在其身后,缓步而行。
拐杖在碎石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心中则忍不住轻叹一声。
他活了八十多年,出使邦国不下十余次,却从未被如此“礼遇”过。
至于,随行的那两名文吏早就被眼前这阵仗,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走在最后,两股战战,面色苍白如纸,头都不敢抬。
行至半路,姜以式的身躯巨震,踉跄了两步。
稳住身形后,他瞥了一眼身侧压迫感极强的军阵,随后眉头拧成一团,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许久之后,渊盖苏文等人行至木阶下方的空地上。
姜以式僵硬地转过头,抬眸望向渊盖苏文,压低声音,颤声道:
“大对卢,你发现了没有……这些……这些唐军……竟然……”
渊盖苏文没有作声,只是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那八百将士竟如八百尊雕像,不仅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而且纹丝未动。
没有人稍稍挪动脚尖,没有人抬手挠痒,没有人转头张望,更没有人开口说话!
甚至连那些插在头盔上的红缨,都在江风中保持着几乎相同的飘动幅度。
渊盖苏文领兵二十余年,见过高句丽最精锐的王城禁军,见过百济水师的精悍劲卒,见过突厥草原上驰骋如风的铁骑。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一支军队——竟能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保持一个姿势岿然不动。
他在踏上红毯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一路走来,渊盖苏文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身侧那两名文吏牙齿的打架声!
此时,他抬眸再看那两道军阵,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淡定与从容。
脚下,仿佛有一股凉气不断往上冒!
有那么一瞬间,渊盖苏文甚至怀疑眼前的八百将士乃是泥塑木雕,是李渊刻意摆在这里撑门面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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